“第泽,那是两回事。”他的声音轻了很多,但每个字还是那么清楚,“公司是公司。感情是感情。你一直分不清,我分得清。”
第泽转过身,走到壁炉前,弯下腰,捡起一根铁钳,拨了拨炉膛里的柴。火重新旺起来,照亮了他的半边脸。他的下颌绷得很紧,咬肌一跳一跳的。
“我现在没分红,没话语权,股权还缩水。”他把铁钳放下,直起身,转回来面对陈广轲,“我要卖掉百分之十。”
陈广轲的脚步停住了。他刚走到沙龙门边,手已经搭上了门把。他转过头,看着第泽。这一次,他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表情——眉毛微微上挑,嘴唇抿紧,像是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
陈广轲的手从门把上松开了。他转过身,面对第泽,把公文包换到左手,右手插进裤兜。
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股东转让股份,必须经过代表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的股东同意。同时,其他股东在同等条件下享有优先购买权。”
第泽看着他。
“我有优先购买权。”陈广轲继续说,“你卖给谁,我都可以跟。你卖给谁,我都优先。”
第泽走到茶几旁边,拿起那杯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又苦又涩,油脂凝在杯壁上,像一层脏东西。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大理石上,声音很响。
陈广轲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沙龙门旁边,壁炉的火光照不到他那里,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像一幅被切开的画。
“我想让你好好想想。”陈广轲的声音从暗处传出来,“第泽,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你总觉得什么东西都该是你的。公司是你的,技术是你的,那些玫瑰是你的,连时间都是你的。但这个世界不是这么运行的。”
“世界该怎么运行,你说了算?”第泽问。
“我说了不算。评估机构说了算,章程说了算,股权比例说了算。定过规矩了?”陈广轲说。
第泽不说话了。他靠在壁炉台上,两只手撑在身后,手指碰到大理石的边缘,冰凉。他忽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从骨头里渗出来,从胃里往上顶,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他想大声说话,想走来走去,想抓起什么东西摔在地上。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壁炉里的火慢慢小下去,听着陈广轲的脚步声穿过蓝色沙龙,听着走廊里的挂毯被风吹起又落下。
蓝色沙龙里只剩下第泽一个人。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玫瑰园。月亮被云遮住了,什么也看不见。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很快就散了。
听完第泽的叙述后,刘鑫看着眼前的玫瑰园,看着那些开得几乎疯狂的玫瑰,看着铁艺拱门下走过的孔雀,看着这个语速飞快、笑着说话的男人。她忽然觉得,这栋豪宅,这座花园,这个人和他说的那些话,都是某种精心布置的谜面。
张望江问:“陈广轲恶人有恶报,他搞的分拆上市套路,实际上是借分拆做高估值,转移利润和利益输送。母公司核心利润被拆走后,母公司营收和利润下降,出现了子公司大涨,母公司下跌。按照现行规则用两条比例来界定,拟分拆子公司的净利润占比不超过50%,净资产占比不超过30%!”
第泽说:“这类结构本身是中性的资本工具,真正决定合规与否的是操作细节。一般要重点关注关联交易必须公允定价并充分披露,专利评估要有独立第三方背书;资金往来要明确性质,借款、投资、分红各走各的账,避免混同;解禁、减持节奏符合监管要求,信息披露及时完整。具体怎么搭,要结合业务实质把关。判断分拆是否是做局,看关联收入占比、专利和技术归属、资产评估依据。”
张望江说:“通过分拆子公司"合法"掏空的套路:第一步,把母公司最值钱的专利转给子公司,评估报告写成技术商业化、账面值零元,子公司估值大幅度飙升,母公司账面不变;第二步,实控人以个人名义通过一家投资公司持股子公司15%,而投资公司的注册资金是从集团借的,合同写着战略投资、无利息。等子公司上市,这15%就值几十亿,而母公司因核心专利流失、利润下跌,实控人股份早已解禁套现。”
刘鑫继续问:“苟会计明知陈广轲的这些套路,她的担惊受怕是正常的。如存在虚假记载、误导性陈述、重大遗漏,子公司分拆科创板上市、技术商业化、获得高估值、母公司利润下滑、核心专利转移,报表不真实确认损益,刻意财务舞弊行为,这些都是定时炸弹啊。”
第泽说:“还有如涉及到欺诈发行,公司通过全资子公司签订没有真实交易的虚假合同,虚构业务,以此虚增营业收入和利润,刻意隐瞒关联交易,在发行文件、定期报告里出现重大遗漏与虚假记载,一系列。”
张望江有个不解的疑惑,问:“陈广轲一直带着手环,手环也就是他的入户钥匙,那个地方目前除了挖出来一具狗的尸体,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他非常在乎的东西?”
第泽也在脑海里思索着,有关苟会计的可能会保留的一些秘密的可能性,他想了一会儿,说:“苟会计有个特殊的爱好,……”
刘鑫赶紧问:“快讲,这个应该和案子关联很大。”
第泽说:“她喜欢把资料备份到一个很小的容器里,哦,不是,事介质里,很隐秘,很不容易被发现,很出人意料之外的介质。”
张望江很好奇,问:“那会是什么介质?”
第泽说:“比如,这么说吧,不是通常意义下的U盘啊,SM卡啊,什么的,而是你真的无法想象到的那种,很微缩的。我曾经听说过一个国外的隐秘传递信息的介质,有一个情报员通关的时候,把一组密信通过特殊精密刻机刻在了自己脸上的黑痣上面,额就是比较大的黑痣,也可以是痦子上面,毫不费事地经过了搜查,顺利地把情报传递了出去。神奇的微缩雕刻技术。”
张望江惊奇地感叹说:“还有这样的微缩技术,啧啧啧。”
刘鑫说:“嗯,我们还是要找到苟会计,不惜一切代价揭秘。”
张望江说:“根据时间博物馆的资料,我们只能确定苟会计没有出境记录和出去的任何线索,她在国内失踪,这么多年没被发现,在现有的科技条件下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所以,她就在最后的点,就还是陈广轲的郊区住宅的院子里。发现犬尸的那个院子。”
第泽主动要求和刘鑫、张望江一同去那里,他坚信自己能对这个案子调查起到一定的协助。
窗外,玫瑰园沉入暮色,那些他亲手命名的玫瑰——黑夜的挽歌、月光的遗言、黎明前一刻——都在夜色中变成模糊的暗影,分不清哪株是哪株。
而谜底,也许就在那些玫瑰的名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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