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泽站在玄关,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领带松了一半。刘鑫已经走到门外,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催促,虽然今天是周末,是他们的休息时间。张望江站在车旁,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第先生,时间差不多了。”刘鑫说,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门厅里荡了一下。
第泽点头,伸手去拉门。就在这时,门从外面被推开了。赫星屿背着书包进来,帆布鞋上沾着一点泥点,大约是路上踩到了什么。她抬头看见第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哥,你要出去?”她把书包往鞋柜上一搁,目光越过第泽,落在门外那辆深灰色的车上,又落在刘鑫和张望江身上。她嘴角的笑意淡了一点,但很快又恢复了,“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第泽说,“去郊区走一趟,协助调查。”
赫星屿“哦”了一声,弯腰换鞋。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第泽看着她后脑勺翘起的一缕头发,忽然想起她小时候,赫远岑带她去游乐场,回来时她也是这样,头发乱糟糟的,笑得露出缺了门牙的嘴。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哥,”赫星屿直起身,“我正好也想出去走走。在家待了一整天,闷得慌。”
第泽还没开口,刘鑫已经转过身来。他看了赫星屿一眼,又看第泽,眉头极轻地动了一下。“这位是?”
“我妹妹。”第泽说,“赫星屿。”
“这不是,”张望江目光在兄妹二人之间转了个来回。这不是于知昱那时候带到学校的小女孩吗,她也长大了,变洋气了。她和第泽是同母异父,是继父的孩子。这些事张望江不会问出口,但第泽能感觉到那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一起去?”赫星屿已经拿起车钥匙,朝第泽晃了晃,“我开车。你坐我车,我跟在他们的车子后面。”
“不用。”第泽说,“你待在家里。”
“为什么?”赫星屿歪了歪头。她的眼睛像于知昱,圆而亮,带着一点不讲理的执拗,“我又不会妨碍你们。再说了,我就找个地方坐坐,透透气。”
张望江这时候从车旁走过来,靠在门框上。“第先生,让妹妹跟着也行。郊区那片我们熟,没什么危险。”他朝赫星屿笑了一下,“不过得跟紧点,别走散了。”
第泽看了张望江一眼。张望江的笑很随便,像在安抚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但赫星屿不是孩子了,她二十岁,刚从国外回来。可在第泽眼里,她永远比实际年龄小几岁。大概因为她总是这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从不考虑后果。
“行吧。”第泽说。他拿起车钥匙递给赫星屿,“我坐他们的车,你自己开慢点。”
赫星屿接过钥匙,笑容大了些。“知道啦。”
车上了高速,第泽坐在后座,刘鑫开车,张望江坐在副驾驶。车内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鸣声。第泽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白色小车,赫星屿的车速很稳,保持着大约五十米的距离。
“你妹妹学什么的?”刘鑫忽然问。
“园林设计。”第泽说。
“哦,那挺适合去郊区的。”张望江接话,“那边有个废弃的苗圃,她说不定感兴趣。”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他们到达地点的时候,天快黑了。第泽下车,等了片刻,赫星屿的车从后面缓缓驶来,停在他旁边。她摇下车窗,探头看了看四周。
“就这儿?”她问。
“就这儿。”刘鑫走过来,“陈广轲和苟会计最后出现的监控画面,就在前面那个路口。之后他的车进了这片区域。”
赫星屿熄了火,下车。她环顾四周,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走吧。”刘鑫说,带头往厂房方向走去。
赫星屿跟在后面,步子很轻。这个女孩子和第泽的性格相当,活跃开朗,模样长得很乖巧。她没穿外套,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贴在她脸颊上。第泽走在她旁边,想说点什么,但没开口。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开来。第泽想起母亲于知昱说过的话——“你妹妹比你聪明,但没你稳。”于知昱说这话的时候在笑,眼睛里有一种满足感,像在说一件她自己创造的作品。第泽当时没反驳,但心里知道,赫星屿不是不稳,她只是不在乎。她像赫远岑,活得随意,想去哪就去哪。
门打开,里面很暗。刘鑫打开手电筒,光柱在墙壁上扫过。地上散落着一些碎纸片和破旧的设备零件。空气里有一股铁锈味,混着别的什么东西,说不清。
“监控显示他的车开到了后面那片空地。”张望江说,“但苟会计没再出现过,回去的车玻璃看不到她,她不见了。我们搜过,任何地方没找到,包括河里。”
河边比空地上更冷。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湿漉漉的凉意。河不宽,大约十几米,水色浑浊,流得不算急。岸边有一条小路,被杂草半掩着,勉强能走人。
刘鑫走在前面,手电筒的光在水面上扫来扫去。张望江在后面,拿着手机打电话,似乎在联系什么人看是否有所发现后准备过来支援。
第泽走在中间,赫星屿在他旁边。
他转身往车那边走。刘鑫和张望江已经往回走了。第泽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赫星屿还站在河边,背对着他,看着水面。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猎猎作响。
第泽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他加快脚步,追上了刘鑫他们。车启动了,他坐在后座,看着后视镜里赫星屿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你妹妹挺有意思的。”张望江说。
第泽没接话。他看着窗外,想起母亲于知昱说过的话——“你妹妹比你聪明。”他现在明白了,赫星屿的聪明不是那种会考试的聪明,是她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什么时候该往前走。她站在河边不走,是因为她知道那里有什么。
“哥,你看。”赫星屿忽然停下,指着河边的一处草丛。
第泽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草丛里有一块布,深蓝色的,被泥土和草叶半埋着。刘鑫已经走了过去,用戴着手套的手拨开草丛。那是一块衣服角,被撕破了一角,上面有深色的污渍。
“像是血。”刘鑫说,声音很平。
第泽站在那里,看着那块布。风吹过来,布的一角轻轻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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