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一图三曜照人明,策马南行又启程。
洛水寒波逢女杰,粮仓账冷见人情。
莫言巾帼无奇志,也敢同谋定鼎羹。
从此红颜添剑胆,大唐基业更峥嵘。
李玄策这辈子被人骂过很多次。
小时候偷地主家的瓜,被追了三条街,骂他“贼胚子”。后来在长安城里拦官兵抢人,被一脚踹翻,骂他“不知死活的东西”。再后来跟了李靖,先生不骂人,但偶尔一个眼神,比骂还难受。
可被人骂“登徒子”,这还是头一回。
那是在洛水渡口。
李玄策从长安南下,奉李靖之命去河南找李勣。李勣去黎阳祭李密,算日子该到河南了。李靖说,河南有一场内讧,张善相和王世充的降兵要打,让李玄策去“露个脸”。至于怎么露,李靖没说。李玄策问了,李靖说:“你到了就知道。”
李玄策骂了句“去你娘的”,揣着天命图就南下了。
洛水渡口是个小地方,三五条船,七八个船夫,岸边搭着个草棚卖茶。李玄策到的时候是午后,日头毒得很,他蹲在草棚底下啃干饼,啃着啃着,忽然听见有人喊:“粮船到了!粮船到了!”
李玄策抬头。
洛水河面上,三条粮船缓缓靠岸。船不小,吃水很深,船头站着两名女子。
其中一名女子约莫十八出头,穿一身靛蓝短打,袖口扎得紧紧的,腰间系一条皮索,上面挂着一串铜钥匙。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簪头上刻着个“裴”字。她皮肤不算白,是那种常年在外跑的麦色,五官却生得利落——她拥有一双明亮清澈的大眼睛,犹如夜空中最明亮的星星,炯炯有神。挺拔的鼻梁与小巧的嘴巴相互呼应,构成了一幅完美的面部画卷。她的五官犹如天然的雕饰,无可挑剔,嘴角微微抿着,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关键腰间真的别了一把锈刀,让人不由得要与其拉开距离,生怕被砍一刀。
船靠岸,女子跳上码头,靴子踩在泥地上,稳得像钉了钉子。她拍了拍手,对着草棚里的船夫喊:“卸粮!先卸左边两船,右船是给洛阳的,别动!”
声音不大,但脆,像铜钱落在石板上。
李玄策继续啃饼,没当回事。
可那女子走过草棚时,忽然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他一眼。
“你为何一直盯着我。”
李玄策嘴里含着饼,含糊道:“我盯你?我盯的是船。”
“船有什么好盯的?”
“船上有粮啊。”
“你觉得我会信?”
女子挑了挑眉,在他对面蹲下来。蹲的姿势很稳,两腿岔开,胳膊肘搭在膝盖上,像常年在外跑码头的人,面对她,李玄策有一种错觉-“姑娘刚才是我错了”
说话间 “小裴”,不远处一名女子徐徐走来,李玄策循声望去,手里的干饼掉在了地上,脑子里想起来以前隔壁王大哥常说的一句话—
“馒头白啊白,白不过姑娘胸脯,荷尖翘啊翘,翘不过小娘屁股”。形容这名女子最合适不过
女子伸手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张胡饼,还带着芝麻。她递了一张给带刀女子说“饿了吧,吃。”
李玄策红着脸问:“敢问姑娘贵姓?”
“裴清。”
“姐,别理他,一看她就不是好人”
“小裴不得无礼,公子别介意,这是我妹妹,裴理。”
李玄策看着裴理心想,果然名如其人,不由得嘴角抽动几下
裴清看着他那个表情,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往左边歪一下,露出半颗小虎牙。
裴清问道“公子来码头所为何事”
“看粮”
“公子是官衙派来清点船粮的么,之前未曾见过啊,请问公子怎么称呼”
“在下长安李玄策,奉师命拜见裴老爷”
“找我爹啊,贼头鼠脑不早说”带刀女子嚼着胡饼边吃边说道
“小裴不得无礼,公子别介意,我妹妹并无恶意”
李玄策把干饼捡起来,拍了拍灰,塞回怀里说到:“裴矩的女儿,怎么会在洛水渡口搬粮食。”
裴理咬了一口胡饼说到:“我爹管粮仓,我管运粮。他管账,我管船。他管天下,我管洛水。”
“你管洛水?”
“洛水两岸三百里,所有粮船、商船、私船,但凡走洛水的,都得从我这过。我抽一成。不抽也行,那你的粮就烂在码头上。”
李玄策看着这个腰间别刀吃胡饼的女人,忽然觉得李靖选人不是随便选的。
“你爹知道你在这儿?”
“知道。他管他的长安,我管我的洛水。我们各算各的账。”
“算什么账?”
裴理吃完胡饼,拍了拍手上的芝麻,站起身来。她比李玄策矮半个头,但站在码头上的时候,比那三条粮船加起来还高。
“算天下这盘棋,谁撑得最久,家父几年前命我们姐妹二人在此,公子请船上一叙。”旁边的裴清说到
李玄策跟着裴清上了她的船。
船不大,但收拾得干净。船尾一间小舱,舱里一张矮桌、两把竹椅、一摞账本。桌上放着一把算盘,珠子磨得发亮。裴清坐到桌后,翻开账本,拿笔蘸了墨,开始写。
李玄策坐在对面,看着她写。
她写字不抬头,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的。写了几行,忽然眼神变得冷酷说道:“李靖让你来的?”
李玄策差点从竹椅上翻下去:“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的竹简,刻着‘李’字。那笔迹我认识——三年前李靖在长安住过一阵,在我家蹭了半个月饭。他写字有个毛病,横折的时候喜欢多拐一道弯。”
李玄策低头看自己怀里的竹简,果然,那个“李”字的横折处,多了一个极小的弯钩,心想下次还是要多注意,这哪天不小心小命都不知什么时候丢了。
“你爹跟李靖很熟?”
“不算熟。但我爹说,李靖这个人,有大才,非池中之物。让我留意,说哪天有个拿竹简的人来找我,就是李靖要动手了。”
“所以你一直在等我?”
裴清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静,像看一船粮食。
“我在等。但我不确定来的是谁。可能是你,也可能是个官府的人。”
“那你怎么确定我不是官府的人?”
裴清从桌下抽出一张纸,推到李玄策面前。纸上写着几行字,是李靖的笔迹。
“裴矩兄:若有一少年持竹简见你,此人是我徒儿。他若问你粮,你让他去找裴清。他若问裴清,你让他先看这张纸。”
李玄策看完,嘴角抽了抽:“老东西,能掐会算咋的,收我为徒我还以为是机缘巧合,没想到……什么时候写的?”
“三年前。”
“三年前他就知道我会来?”
裴清把纸收回去,折好,塞进账本里。
“李靖这个人,下棋从来不下一步。他下的是三步后的棋。”
李玄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你呢?你下的棋,是几步?”
裴清没回答。她拿起算盘,拨了几颗珠子,噼里啪啦一阵响。
“我下棋只看一个数。”
“什么数?”
“粮。”
她抬起头,看着李玄策。
“不管李靖他谋划的是何等惊天动地壮举,都绕不开粮,打仗要粮,谋划也要粮。有了粮就能聚兵,有了粮就了本钱,就能在这乱世争上一争,没有粮啥也不是,”
李玄策不说话了。
裴清继续拨算盘:“关中十二道,我爹管着其中七道的粮仓。可这七道里,有三道的粮已经运去了洛阳——炀帝在扬州,洛阳是行宫,粮要往那边送。剩下的四道,两道被李渊截了,两道被瓦岗旧部扣着。你猜,我爹手里还剩多少?”
“多少?”
“够长安城吃三个月。”
李玄策心里一沉。
“三个月。”他念了一遍。
裴清放下算盘,从桌上拿起茶壶,倒了两碗茶。茶是凉的,跟李靖茶棚里那壶一个味道。
李玄策接过茶碗,没喝。他看着裴清,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你爹为什么不自己干?”
裴清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有船,有粮道,有你爹的粮仓。你手里握着天下最大的命脉。你为什么不自己找个明主,非要等一个拿竹简的穷小子?”
裴清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还是那个歪嘴角、露虎牙的笑。李玄策看的入迷
“因为我是个女人。”
她说得很轻,轻得像在说一句闲话。
“这个世道,女人可以管账,可以运粮,可以管三百里洛水。可女人不能坐天下。我爹算了一辈子账,他算得清清楚楚——裴家可以帮人坐天下,但裴家自己坐不了。我也一样。”
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所以我等。等一个能坐天下的人。他来了,我就把我的船、我的粮道、我的三百里洛水,全给他。”
李玄策看着她。
“万一来的不是我呢?”
“那来的就是别人。我照样给。”
“万一来的是个坏人呢?”
裴清站起身,走到舱门口,望着洛水河面。河面上,粮船已经卸完了,船夫们蹲在岸边啃干粮。日头偏西,把河水染成了铜色。
“你以为我没挑过?”她说,“我挑了三年。来来往往的义军、官军、山大王、世家公子,我见过不下二十个。有人要抢我的粮,有人要骗我的船,有人许我们姐妹诰命夫人荣华富贵,许我们裴家锦绣前程,但他们无非是想,好名正言顺地拿我裴家的粮。”
“那你为什么选我?”
裴清转过身来,看着李玄策。
“李靖看中的人,不会差。而且——”
她顿了顿。
“你刚才没接我的胡饼。”
“就因为这个?”
“你饿得眼睛发绿,但你没接。你不接陌生人的东西,说明你有戒心。你后来接了,说明你听人说话。有戒心、又听人说话的人,不多。”
李玄策端着茶碗,忽然觉得这碗凉茶,比李靖茶棚里的好喝多了。
“那我现在能接了吗?”
裴清从怀里摸出那个油纸包,把剩下的那张胡饼递过去。
“接吧。”
李玄策接过胡饼,咬了一口。芝麻香混着面香,比干饼好吃一万倍。
“裴姑娘,”他嚼着胡饼,含糊道,“你爹那边,你替我去说?”
“不用我说。你拿着竹简去长安太府寺找他。但他不会见你。”
“为什么?”
“他不见没有粮的人。你要见他,先得让他知道,你有粮。”
“我哪来的粮?”
裴清走到矮桌前,拿起那把算盘,塞进李玄策怀里。
“这就是你的粮。”
李玄策低头看那把算盘。珠子是木头的,磨得发亮,框子上刻着一行小字。他凑近细看,那行字是——
“洛水裴氏,粮通天下。”
“这是我用了十年的算盘,”裴清说,“你拿着它去见我爹。他看见这把算盘,就知道洛水还在我手里,我还在替他管粮。你只要跟他说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裴清说,洛水的粮,够了。’”
李玄策抱着算盘,站在船头,看着裴清跳下船,踩在泥地上,靴子底下溅起一滩水花。她头也不回地往码头走,靛蓝短打的背影被夕阳拉得老长。
“裴姑娘!”李玄策喊了一声。
裴清回头。
“你那三百里洛水,我接了。”
裴清嘴角一歪,露出半颗虎牙。
“接了就别还回来。还回来,我打折你的腿。”
她走了。
李玄策抱着算盘,站在船上,忽然觉得胸口的天命图烫得厉害。他摸出来展开,第三颗星辰的光芒已经亮了大半,薄雾之下,那个“裴”字清晰得刺眼。
星辰旁边,那行小字浮现出来:
天命第三帅,钱粮无双,可定天下之脉。
此人归位,三十六帅之路方得根基。
他把图卷合上,塞回怀里,又把算盘仔细包好,背在肩上。
“裴矩。”
“管粮仓的。”
“姓李的,你大爷算计小爷我,回去跟你算账,老子终于有粮了。”
他跳下船,踩在裴清踩过的泥地上,往河南方向走去。日头已经落了,天边只剩一线暗红的光。洛水河面上,裴清的粮船还泊在岸边,船尾的灯已经亮了。
他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灯下,裴清坐在船头,手里拿着账本,又在写字。
李玄策笑了一下,转过头,大步往前走。
正是:
一算盘承天下脉,半船粮定洛阳尘。
从今莫笑寒门子,也有红颜托命人。
毕竟李玄策到了河南之后,如何与李勣重逢,又如何在张善相与王世充降兵的内讧中“露脸”,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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