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沈灼走在前面，苏棠跟在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行在黑风岭的密林之中。月光被茂密的枝叶切割成碎片，洒在地面上，像是散落一地的碎银。
一路上，苏棠很安静。她不主动说话，只是默默地跟着，偶尔会因为牵动伤口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看起来像是一个受伤后寻求庇护的弱者，无害且顺从。
但沈灼始终保持着警惕。
他走在前面，看似放松，实际上每一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他的听觉被催动到极致，捕捉着周围每一个细微的动静——风声、虫鸣、树叶的摩擦声，以及身后那个女人的呼吸节奏。
她的呼吸太平稳了。
一个受了重伤、失血过多的人，呼吸应该是急促而紊乱的。但苏棠的呼吸节奏却十分规律，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像是经过精确计算过的一样。
这不是一个濒死之人该有的状态。
“小子，她想动手了。”燃老的声音忽然在他脑海中响起，“她的气息在变化。虽然很轻微，但瞒不过我。”
沈灼没有回应，但他的脚步微微放缓了一些，右手悄悄移到了腰间——那里别着一柄短刀，是他从赵执事手下那里缴获的战利品。
就在这时，苏棠忽然开口了。
“沈公子，我们休息一下吧。我的伤口又裂开了。”
她的声音依然虚弱，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
沈灼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苏棠正靠在一棵树干上，左手捂着右臂的伤口，指缝间确实有新鲜的血液渗出。她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对不起，拖累你了。”
沈灼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那就歇一会儿吧。”
他走到一旁，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水囊，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苏棠也靠着树干缓缓滑坐下来，低着头，似乎在看自己手臂上的伤口。
空气安静了几息。
然后，苏棠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沈公子，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你在野外遇到一个受伤的陌生人，她说自己被仇家追杀，求你收留——你会怎么做？”
沈灼握着水囊的手微微一顿。
“大部分人都会有两种选择。”苏棠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一种是心生怜悯，出手相助。另一种是心存戒备，置之不理。但你既没有完全相信我，也没有赶我走。你选择了第三种——把我带在身边，监视我。”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虚弱无神的眼睛，此刻变得清澈而锐利，像是两柄出鞘的利剑。
“我说的对吗，沈公子？”
沈灼放下水囊，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所以你承认了，你是有意接近我的。”
“不完全是。”苏棠缓缓站起身来，动作流畅，完全没有刚才那副虚弱的样子。她拍了拍裙摆上的泥土，淡淡地说道，“我确实被追杀，也确实受了伤。这一点我没有骗你。但我来找你，不是因为巧合，而是因为——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跟我一起去杀一个人。”
沈灼的目光微微一凝：“杀谁？”
“云韶宗暗部的首领。”苏棠一字一句地说道，“也就是当年下令追杀陈渊的那个人。”
这个回答让沈灼沉默了良久。
他看着苏棠，像是在重新审视这个人。月光下，她的脸庞依然苍白，但那种虚弱感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而坚定的气质。
“你到底是什么人？”沈灼问。
苏棠没有直接回答。她从腰间取下那枚银白色的令牌，拇指在令牌背面轻轻一刮——那朵极小的黑色柳叶标记被她刮了下来，露出下面隐藏的一行小字。
沈灼凑近看去，瞳孔猛地一缩。
那行字是——
“云韶宗·内门·苏棠。”
银白色的令牌，内门弟子的身份。而她之前告诉他，她是外门弟子。
“我骗了你一部分。”苏棠坦然承认，“我不是外门弟子，而是内门弟子。我师父是云韶宗的一位长老，三年前意外去世。他临终前告诉我一件事——当年陈渊叛逃的真相，以及暗部的存在。”
“他告诉我，陈渊根本不是叛逃。他是发现了暗部与黑风岭深处某个存在的交易，才被迫逃亡的。他带走的那份卷轴，记录了那场交易的完整证据。”
沈灼的眉头紧锁：“交易？什么交易？”
“暗部用黑风岭一带的散修和村民作为祭品，供奉给焚骨谷深处的某个存在，换取一种名为‘黑火莲’的灵药。”苏棠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黑火莲可以帮助修炼者在突破灵海境时大幅提高成功率。暗部用这种灵药培养自己的亲信，巩固在云韶宗内部的权力。”
沈灼的脑海中闪过一幅画面——焚骨谷中那头盘踞在水潭里的赤鳞蟒，以及水潭下连通的地火暗河。
“焚骨谷深处……那个存在是什么？”
“我不知道。”苏棠摇了摇头，“陈渊的卷轴中没有详细描述，只说它‘非人非兽，似魔似妖’。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它很强。强到连暗部都不敢得罪它，只能用活人来供奉。”
沈灼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当初去焚骨谷采摘赤血果时，赤鳞蟒追到谷口就停了下来，没有再追出来。当时他以为是赤鳞蟒的本能限制了它的活动范围。但现在看来，恐怕没有那么简单——赤鳞蟒不敢离开焚骨谷，是因为它在守护着什么，或者说，它在害怕着什么。
“你刚才说要我去帮你杀一个人。”沈灼抬起头，看着苏棠，“你说的那个人，是谁？”
“暗部的首领，云韶宗的大长老——柳渊。”
沈灼的瞳孔猛地一缩。
柳渊。
柳如烟的父亲。
“你疯了吗？”沈灼的声音沉了下来，“柳渊是云韶宗的大长老，修为至少在灵海境以上。我一个通脉三重，去杀灵海境的高手？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我当然不是让你现在就去。”苏棠的目光炯炯有神，“我观察过你。三天前你还是淬体六重，现在已经到了通脉三重。这种修炼速度，别说见过，我连听都没有听过。你身上一定有大秘密。”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坚定：“百日之约，你本来就要上云韶宗。到时候，你会面对柳如烟，面对柳渊，面对整个云韶宗。你一个人的力量不够。但如果你有我——我知道云韶宗内部的地形，知道暗部的据点分布，知道柳渊的行踪规律——我可以帮你。”
“等价交换。”沈灼替她把话说完，“我帮你杀柳渊，你给我情报。”
“没错。”
沈灼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你说了这么多，有一个最大的漏洞。”
苏棠的眉头微微一挑：“什么漏洞？”
“你说陈渊的卷轴没有被暗部找到，而是被你藏起来了。”沈灼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但你从头到尾，都没有拿出那份卷轴给我看。你说你信任我，愿意跟我合作。可你却连最重要的证据都不肯出示——这叫合作？”
苏棠的表情僵住了。
沈灼缓缓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根本没有陈渊的卷轴。你之所以知道这些事，是因为你本身就是暗部的人。你来找我，不是为了合作——是为了试探我，看我到底知道多少。”
苏棠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剑上。
沈灼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我说得对吗——暗部的使者？”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两个人对峙在月光下，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
沉默持续了漫长的几息。
然后，苏棠忽然笑了。
她松开了按在短剑上的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和欣赏：“沈灼，你比我想象中要聪明得多。”
她抬起头，直视着沈灼的眼睛，缓缓说道：“你说对了一半。我确实是暗部的人。但我说的话，也有一部分是真的——陈渊确实发现了暗部的秘密，也确实留下了一份卷轴。只不过那份卷轴不在我手上，而是在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地方。”
“什么地方？”
苏棠微微一笑，吐出四个字——
“你的胸口。”
沈灼的脸色骤变。
他猛地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胸口那块焦黑的指骨。
指骨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纹。
而裂纹的形状，像极了一片飘落的柳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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