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沈灼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块焦黑的指骨，瞳孔微微收缩。
那道裂纹的形状太规整了，规整到不可能是偶然形成的——它像是一片被风吹落的柳叶，边缘清晰，线条流畅，仿佛是被人用刻刀一笔一划雕琢上去的。
“这块指骨……什么时候出现的裂纹？”沈灼的声音有些发沉。
“就在你击败赵执事的那天晚上。”燃老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少见的凝重，“我当时就察觉到了，但没有告诉你。因为我也不确定这道裂纹意味着什么。”
苏棠站在几步之外，看着沈灼变幻不定的表情，缓缓说道：“看来你真的不知道。”
“你到底做了什么？”沈灼抬起头，目光如刀般盯着她。
“不是我做了什么，而是陈渊做了什么。”苏棠的语气平静下来，“十年前，陈渊叛逃之前，曾经潜入过云韶宗的禁地——燃骨窟。那是云韶宗历代先祖安葬之地，外人不得擅入。他在那里待了整整一夜，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块焦黑的指骨。”
沈灼的心猛地一沉。
“他带着那块指骨逃出了云韶宗，一路逃到黑风岭。暗部的人追了他十年，不是为了追回什么卷轴——卷轴确实存在，但那只是掩人耳目的幌子。暗部真正想要的，是他手里的那块指骨。”
苏棠的目光落在沈灼的胸口，声音变得意味深长：“我一直在想，那块指骨到底被他藏到哪里去了。直到三天前，我亲眼看到你出手击败赵执事——你掌心燃起的黑金色火焰，和陈渊当年施展的功法，一模一样。”
沈灼的手指微微收紧。
“所以我猜测，陈渊在临死之前，把指骨转移到了某个人身上。而那个人，就是你。”苏棠的语气笃定，“至于他是怎么做到的，我不知道。但事实就摆在这里——你胸口那块指骨上的裂纹，就是陈渊留下的印记。”
沈灼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胸口的指骨，脑海中思绪翻涌。燃老从来没有告诉过他这块指骨的来历，他只知道自己是在祭脉台上被抽脉时，这块指骨碎裂，唤醒了燃老的残魂。
难道燃老和那个叫陈渊的人之间，真的存在着某种联系？
“燃老，她说的是真的吗？”沈灼在心中问道。
燃老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沈灼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沈灼从未听过的疲惫：“她说对了一半。这块指骨，确实是云韶宗燃骨窟中取出来的。但它不属于陈渊，也不属于我——它属于一个比你我都古老得多的人。”
“谁？”
“云韶宗的创始人，第一代宗主——柳燃。”
沈灼的呼吸猛地一滞。
“柳燃……姓柳？”
“没错。”燃老的声音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云韶宗的创始人不姓云，不姓韶，而是姓柳。柳燃，八百年前大炎九州最顶尖的强者之一，燃道境巅峰的存在。他创立的云韶宗，最初不叫云韶宗，而是叫——燃脉宗。”
沈灼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了。
燃脉宗。燃脉之道。柳燃。
一切都在这一刻串联了起来。
“燃脉宗后来为什么改名叫云韶宗？”沈灼追问。
“因为柳燃失踪之后，继任的宗主为了抹去他的痕迹，改了宗名，焚毁了所有关于燃脉之道的典籍，将燃脉一脉的传人逐出宗门，甚至不惜将他们赶尽杀绝。”燃老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冰冷的恨意，“而那个继任的宗主，也姓柳。他是柳燃的亲弟弟——柳渊的先祖。”
沈灼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可怕的猜想：“那你跟柳燃是什么关系？”
燃老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灼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
然后，他用一种极轻的声音，说了四个字：
“我就是柳燃。”
这四个字像是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沈灼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燃老是柳燃。八百年前云韶宗的创始人，燃脉之道的开创者，燃道境巅峰的绝世强者——竟然一直以残魂的形式寄居在一块焦黑的指骨中，陪伴了他这么久。
“你……你怎么会变成这样？”沈灼的声音有些干涩。
“八百年前，我在突破燃道境之上的境界时，遭到暗算。”燃老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沈灼能听出其中压抑了八百年的愤怒，“暗算我的人，就是我一手栽培起来的亲弟弟，柳渊的先祖。他联合了云韶宗内部的其他长老，在我渡劫的最关键时刻发动偷袭，将我击杀。”
“我的肉身被毁，神魂破碎，只剩下一块指骨残存于世。他们将这块指骨封印在燃骨窟中，用阵法镇压了八百年，企图磨灭我最后一丝残魂。直到十年前，一个叫陈渊的年轻人闯入了燃骨窟，打破了封印。”
沈灼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陈渊放出了你的残魂？”
“他本想救我出去。”燃老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苦涩，“但他低估了暗部的追踪能力。他带着我的指骨逃到黑风岭，最终还是没能逃过追杀。临死之前，他用最后的力气将指骨打入虚空裂缝中，让它随机传送到了某个地方。”
“然后那块指骨，落到了我手里。”沈灼接过了他的话。
“没错。”燃老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感慨，“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你被沈家抽脉的那天，指骨恰好在你体内碎裂，唤醒了我最后的残魂。这一切，或许从一开始就是注定的。”
沈灼缓缓握紧了拳头。
原来如此。
他之所以能得到燃老的传承，不是因为运气好，不是因为天赋异禀——而是因为八百年前的一场背叛，十年前的一场逃亡，以及无数人的牺牲和鲜血，才将这块指骨送到了他的手中。
他不是被命运选中的人。
他是被仇恨选中的人。
苏棠站在一旁，看着沈灼的表情从震惊到沉思，再到一种她看不懂的深沉，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不安。
“沈灼，你没事吧？”
沈灼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平静得有些可怕：“你刚才说，要跟我合作杀柳渊？”
苏棠点了点头：“是的。”
“好。”沈灼干脆利落地答应了，“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从现在开始，你跟我说实话。每一句，都是实话。”沈灼的目光锐利如刀，“如果你再骗我一次，我们的合作到此为止。而且我会亲手杀了你。”
苏棠迎上他的目光，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成交。”
她伸出手，示意握手为约。
沈灼没有握她的手，而是转身望向黑风岭深处的方向。
“既然要杀柳渊，那就先从黑风岭开始。”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你之前说，暗部用活人供奉焚骨谷深处的某个存在。那个存在，到底是什么？”
苏棠收回手，面色变得凝重起来：“我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根据暗部内部的记载，那个存在被称为——‘黑鳞’。”
“黑鳞？”
“据说它是一条存活了上千年的远古蛟龙，因为渡劫失败，肉身被毁，只剩下一缕残魂依附在地火暗河中苟延残喘。暗部用活人的精血供奉它，换取它吐出的黑火莲。”苏棠顿了顿，补充道，“但这些都是传闻，真实性无从考证。”
“黑火莲……”沈灼沉吟了片刻，“这东西对突破灵海境有帮助？”
“是的。一枚黑火莲，可以让通脉九重的修炼者在突破灵海境时，成功率提高三成。”苏棠的眼中闪过一丝渴望，“暗部就是用这种东西，笼络了大批高手，巩固了柳渊在云韶宗的统治地位。”
沈灼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既然如此，那就先把它的老巢端了。”
苏棠吃了一惊：“你疯了？那可是远古蛟龙的残魂！就算只剩一缕残魂，它的实力也至少在灵海境以上！你一个通脉三重，拿什么跟它打？”
“谁说我要跟它打了？”沈灼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我只是想去借几朵黑火莲用用。至于那条蛟龙嘛——我有办法让它暂时顾不上我。”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的指骨。
那道柳叶状的裂纹，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芒。
“燃老，你能压制它多久？”
“如果只是一缕残魂的话，一炷香的时间。”燃老的声音带着一丝傲然，“毕竟论残魂的资历，它还得叫我一声前辈。”
沈灼的笑容更深了。
“那就够了。”
他抬起头，望向焚骨谷的方向，大步走去。
苏棠愣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在月光下渐行渐远，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这个少年，跟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身上有一股劲，一股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狠劲。
也许……他真的能做到。
她深吸一口气，快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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