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四十他到井台。两点十分,他把手机上那一行看了两遍又按回去,塞进袖子最里头那格,怕它响。井栏的还是老样子,那半桶水搁在井沿那一侧,桶沿外头一道水痕往井口那侧斜,斜得跟前一回那晚是一个方向。井台边上横着一根旧辘轳木,木头裂了道口子,口子里塞着草。他绕过去。
从井台上没有水的那一面站住,低头看了看井口,井口不大,边上那圈石头是湿的,湿得发暗。
井台边蹲着个人,是老周,拖把桶搁在膝头。老周没问他来干啥,先说了一句:「水深,别把身上弄湿。」他说了声知道。老周又低头把桶里那半拖把拧了拧,拧到不滴,才拎着往回走,走到井沿停了半息,回过头:「今儿没人淘。」他没接。老周那半息站得很实,站完才走,一步一步往站点那头去,走远了还能看见桶口那块塑料在风里翻。
胖彪来得比他想的早,手里捏着那张折过四折的单子,站在井台另一头:「你先报。」
「报什么。」
「报单号、报件数、报名字。」胖彪把纸捏得两头翘起来,「三样齐了,我给他记上。记完我放绳。」
他站到井栏跟前,把这三样从头到尾说了一遍。7741,一件,陈河生。说完停了一下,等那三样在井台上头落稳。
「你认这张单。」胖彪说。
「认。」
胖彪在纸上点了点,点完把纸折回去塞进兜里,手在兜上按了一会儿:「那我记了。」
井里那个声就出来了。
不是从底下出来的。是上头在数,数到他那三样上头,停住,底下应了一声。那声不是从人嘴里出来的,是水面上兜回来的一下,兜回来又散了,散的时候像还剩半个数没念完。应完,井台上那半桶水晃了半下,桶沿那道水痕往井口那边又挪了一线。
「记了。」胖彪说,「放绳。」
绳子先松了三寸。
不是给他,是给底下那个应声的。
他抓着绳往下去。第一脚踩到的是井壁内头那半截干台,那半截台子只有一脚宽,边上就是空的。第二脚踩空,脚底下就剩浮泥。往下一看,井底不是平的,中间陷着一块,那一块上头浮着一层水,水面上泡着东西,泡着的东西一件压一件,压得很平。
他把绳在腰上系了个结,系完又解开。
重新系了一遍。结打在左侧,打完他两只手换了个位置,右手在下,左手往上,好使劲往里蹬。
上头开始报数。报一个数,等一下,等底下的声接上去。一,二,三,四,五。数到第一个的时候他脚下就踏实了,到第三个他正从干台往下挪,第四个那声还没落,他已经踩进泥里。
井里没有风。他刚才在井口听见的那些声,一进底下就全闷住了,闷成一层隔着的东西,连自个儿喘气都带回声。越往下,井壁那圈砖收得越近,两边砖边已经碰着他的肘,碰一下肘上留一道湿印。他把手从砖上抬起来,抬的时候砖上带下一层泥,泥是黄的,跟水里那层不是一样,黄的那层贴着砖,厚的一头在上头。
泥是凉的,泡了三天的那种凉,凉到发木。他脚底下踩下去一个坑,坑慢慢往回长,长了半寸又停住。水漫上来,漫过脚背。又退回去半寸。他半跪下来,先把手在井壁上摁住。井壁是砖的,砖缝里塞着草,草让水泡得发黑,一摁一个坑,松手坑就涨回来一点。
「到了。」他往上头说。
上头没应。过了一息,底下那个声又来接:到了。
他一寸一寸往中间摸,摸到一样东西,先把手指头插进去抠了两下。
是件。
外面套着一层塑料袋,袋口拧过了,拧得紧,拧成一圈死褶。他把袋放到水里浸了浸,浸到能捏动,才把里头那张单子抽出来。单子薄,一抽就皱,他摊在膝盖上,用手一点点抹平。
单号 7741。收件地址 老井台三号。件数一。收件人 陈河生。
四行。前三行他今早念过,念了不止一遍。第四行是空的。
「空着,就不算送到。」他自个儿说了一句,说完就觉得这句话不对,不对在不是送到没送到,是他一直把这两头搞反了。
他一直以为清件是往上捞,捞上来交到胖彪手上,这一单就算完。可规矩写的是进井清件,从底下把件清上来。他今早才想明白:件沉在底下不是没送到,是送到了才沉下去。井台三号这个地址,本来就是这口井。
那他刚才打算做的那一趟,捞的不是件,是把已经送到的东西又拎起来。
他把手从单子上挪开,捏着袋口那个拧紧的地方。水从袋口那一圈慢慢往里渗,渗了一小会,袋子就沉下去,落到那一摞上头,没声响。
那一摞是平的,铺了不小的的一块。水泥地把那一块填成灰的,灰上头压着一层浮着的东西,看不出颜色。他把指头伸下去,那层是软的,一按一个窝,松开慢慢又涨回来。他把绳头探下去,隔着水把它拨了拨,从这一头拨到那一头,数了一遍。
四十七。
底下那一摞是齐的,齐得像上头也数得见。
「清几件。」上头喊。
「我记得的都清。」他说。
「清几件,你报个数。」
「报是报了。」他说,「报不全。」
「还有你不记得的呢。」
上头没再催。
他把手从袋子上松开。
退了半步。
回头往上看。往上头只有巴掌大一块天,天是灰的,天底下是他自己的脸。上头还在报数。报到第七个的时候底下应了,应的是他。
他把绳头在手里过了一圈,绳那一头在他手心里发热。
「现在。」他说。
上头停了停。
接着报。报的仍是三样:7741,一件,陈河生。三样报完,上头半天没声。
他等着。底下那一摞在他脚边齐齐地铺着,铺得很规矩,像谁一件一件码上去的。他跪着往前挪了半步,把最上面那件拎起来,翻过来。
单号不是他的。
他放下。
挪半步,又拎一件,单号也不是他的。他数到第二十件,手停了一下,那件上头四个数字他今早见过,不是他自己那张,是另有一张,也是 7741 打头。
再往下。
他就没往下翻了。
四十七件。他一件一件摸过去的,摸到的时候,底下那一摞是齐的。他自个儿那一件落在摞最上头,压上去的时候没声响,摞的那个面往下沉了一线。
他把那件从底下抽出来,抽的时候带起一串泡。
泡破了才响。抽出来他自己才看见:最底下那一件的名字那一栏,是空的。
空得跟轮水牌上第四行那个格一样大。
一样大。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