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嬴政走后，李想以为第二天就会有人来撤走府门口的甲士。结果没有。
甲士还是那些甲士，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但李想注意到一个变化：那个领头的军官见了他，不再说“需报内史府核准”了，只是默默行了个礼，侧身让开了路。
李想试探着往外走了一步。军官没有拦。
又走了一步。还是没拦。
他直接迈出了大门，走到街上。军官只是带着两个人不远不近地跟着，像影子一样。
“能出城吗？”李想回头问。
军官犹豫了一下：“大王有令，长安君可在咸阳城内自由行动。出城……需报备。”
李想点点头，没再多问。能自由行动，已经是巨大的进步。这意味着嬴政在慢慢松绑，赵高那边就算想说什么，也找不到借口。
他转身回府，铺开纸，开始写第四卷书稿。既然出不了城，那就把脑子里的东西全倒出来。
三天后，嬴政的第一批“回礼”到了。
还是那个面白无须的年轻宦官，捧着一卷帛书进了长安君府。帛书上写着嬴政的亲笔批注——是关于《造纸术全录》的回复。李想展开一看，差点笑出声来。
嬴政在每一段后面都写了批语。有的批语是问技术细节的：“浸泡三日，冬日是否需延长？”“抄纸帘之篾条，以何竹为佳？”有的批语是算账的：“一炉纸浆出纸二十张，需麻头若干？人工若干？合计每张成本几何？”最后面还有一行小字，明显是后来补上去的：“所奏甚详。纸坊已开，第一批纸出，寡人试批奏章，甚便。赏金十饼。”
李想看着那行小字，心里美滋滋的。嬴政说“甚便”，那就是真的好用。这位千古一帝眼光毒得很，东西不好他不会夸。
他提笔写了回信，逐一回答嬴政的问题。浸泡冬日确实要延长，至少五日。抄纸帘用苦竹最好，纤维细密不易断。成本方面他列了一张详细的账，从原料到人工到损耗，算得清清楚楚。
写完之后，他把信密封好交给宦官，又想起一件事：“等等——你回去跟大王说，骊山那边纸坊，能不能让我去看一眼？就一眼，看完就回。”
宦官面露难色：“长安君，大王没交代这个……”
“你就帮我传个话。”李想从袖中摸出两枚金饼塞过去，“大王要是说不，那就算了。”
宦官犹豫了一下，收了金饼，点头走了。
第二天，回复来了。宦官带来一张嬴政亲笔写的字条，上面只有两个字：“准了。”
李想攥着那张字条，咧着嘴笑了一整天。阿福问他笑什么，他说：“我哥这人，嘴硬心软。明明想让我去，非要我求他。”
第二天一早，李想骑马出了城，直奔骊山。身后只跟了阿福和两个护卫，轻车简从。到了骊山工地，远远就看见烟囱冒着青烟，纸坊那边已经建起来两排新棚子，十几个工匠正在抄纸。
赵校尉见他来了，赶紧迎上来：“长安君！您可算来了！纸坊出了点问题，工匠们抄的纸总是不匀，厚一片薄一片的。”
李想挽起袖子就进了纸坊。他看了一眼工匠抄纸的手法，立刻发现问题——帘子入水的角度不对，提起来的速度太快，浆料还没均匀铺开就定型了。他亲自示范了几遍，教工匠怎么控制入水角度和提帘速度。抄出来的纸果然均匀了许多。
“还有，”李想指着晾纸的木板，“晾的时候不能暴晒，要阴干。暴晒纸会发脆，一折就裂。找个通风的棚子，把纸一张张挂起来，自然干。”
工匠们连连点头。李想又在纸坊里待了大半天，把能改进的地方全改进了一遍，才骑马回城。
回府时天色已晚，但府门口停着一辆马车，车上堆着几只箱子。李想下马一看，箱子上贴着少府的封条。打开第一只，里面是金饼，数了数，整整二十枚。第二只箱子里是白帛和笔墨，还有一枚少府的通行令牌。第三只箱子最小，里面放着一块玉璧，通体温润，一看就是宫中珍品。
箱底压着一张字条，嬴政的笔迹：“纸坊事毕，赏。玉璧赐汝，可赠佳人。”
李想拿着那块玉璧，翻来覆去看了看，忽然笑出了声。他哥这是……关心起他的终身大事来了？
“阿福，”他喊了一声，“大王最近见过蒙家的人吗？”
阿福想了想：“好像没有。不过听说蒙将军回北境之前，去宫里跟大王辞行过。”
李想把玉璧收进袖中，心里转了好几个念头。嬴政送他玉璧，还特意说“可赠佳人”，这说明嬴政对他跟蒙家的来往是知情的，而且乐见其成。蒙恬是北境大将，蒙武是朝中柱石，如果李想跟蒙家结亲，那他在朝中的根基就更稳了。
“哥啊哥，”李想坐在书房里，把玉璧放在案上，喃喃道，“你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还是往福窝里送？”
他想了想，把玉璧收好。这事不急，蒙婉那边才见了两面，人家姑娘什么心思他还摸不准。先把正事办了再说。
接下来的日子，李想进入了疯狂的输出期。每天写书、回信、改进配方、画新图纸，忙得脚不沾地。他给嬴政的书稿一卷接一卷地送，从炼钢到水泥，从造纸到农具改良，从算术到天文，只要是脑子里有的、这个时代用得上的，他全写。
嬴政的回信也越来越频繁。起初只是批注技术问题，后来开始问一些别的事——哪个郡县适合建纸坊，哪个矿脉值得开采，哪些工匠可以提拔。李想一一回答，知无不言。
有一次，嬴政在回信末尾写了一句：“赵高近日又言汝之过。寡人未理。汝安心。”
李想看着那句话，心里百感交集。嬴政在告诉他：赵高还在告状，但我没信。你安心做你的事。
这就是信任。一点一点建立起来的信任。从那一脚踹飞荆轲开始，到造出纸，再到这几个月一封封往来的书信，信任像砖石一样一层层砌上去。李想知道，嬴政这个人疑心重，但一旦他认定了你，就会给你实实在在的支持。
当天晚上，李想回了一封信。信写得很短，只有两行字：
“哥，谢谢你信我。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他封好信，交给门口的甲士。然后他站在院子里，仰头望着星空。咸阳城的深秋，夜空澄澈，星子密得像撒了一把碎银。
身后传来阿福的声音：“公子，夜深了，歇了吧。”
“就来。”李想拍了拍衣摆，转身回屋。走到书房门口时，他忽然停了一步，回头对阿福说：“明天去街上买两斤羊肉，再买壶酒。”
“公子有客？”
“没有。”李想咧嘴一笑，“自己吃。庆祝一下。”
阿福挠着头走了。李想走进书房，坐在案前，拿起那块玉璧，在灯下转了转。月光从窗缝透进来，照在玉璧上，泛着温润的光。
“蒙婉。”他轻声念了一下这个名字，然后笑着摇了摇头，把玉璧收好，铺开纸，继续写书。
窗外，咸阳城的夜色依旧。但章台宫方向的灯火，已经成了他每天夜里都要看一眼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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