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想是在半夜被冻醒的。
咸阳的深秋比他想象中冷得多,夜里风从窗缝灌进来,带着渭水的湿气,钻进被窝里像小刀子割肉。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发现自己趴在案上睡着了,纸稿摊了一桌,墨汁半干,鼻尖冻得通红。
“阿福。”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李想这才恍惚想起来,前天他给府中几个随从放了假,让他们回家探亲。阿福也走了,说是回乡下看老娘,三天后才回来。府里除了门口那队甲士,就剩他一个人。
李想撑着案几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骨节咔咔响。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咸阳城的夜色扑面而来,街巷漆黑,只有远处宫城还亮着几点灯火。近处,长安君府的院子里空荡荡的,几棵老槐树在风里摇晃,影子像张牙舞爪的鬼。
冷清。
太冷清了。
李想忽然觉得这座三进的大宅子,大得有些不像话。他穿来大半年了,从荆轲刺秦那天算起,折腾了这么久,搞出了钢,烧出了纸,写了小半屋子的书稿,还认了个皇帝当哥。可到头来,夜深人静的时候,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在现代那会儿,虽然也是个死宅,但好歹有室友张胖子天天在耳边聒噪。有外卖,有手机,有半夜两点还能点开看的短视频。现在呢?案上那盏铜灯是唯一的光源,壶里的水早就凉透了。
“张胖子……”他忽然小声念了一句,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转了个圈就散了。
李想甩了甩头,把这个不合时宜的念头甩出去。他走到院子里,冷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些。月亮挂在槐树梢头,又大又圆,清辉铺了一地,把院子里的石板路照得发白。
他忽然想起来,再过几天就是蒙婉约他去府上吃饭的日子。前几天蒙府又来人催过一回,说阿豆那小子天天念叨救命恩人,蒙小姐说“再不来饭都热三回了”。李想当时正写到关键处,随口应了,但具体哪天去还没定。
现在想想,他好像确实该多出去走走了。这些天闷在府里写书,写得太狠,人都要发霉了。脑子里的知识再多,不跟人交流,迟早变成一潭死水。
“再说了……”李想搓了搓手,往屋里走,“蒙恬应该也快回来了。”
蒙恬。这个名字在他心里分量极重。大秦最锋利的剑,未来三十万北击匈奴的统帅。李想早就想见见这个人了。他听说蒙恬最近从北边防线回来述职,只带了一小队亲兵。北边匈奴今年入冬前又闹了几次,规模不大,但烦人得很。蒙恬在那边修烽火台、练兵、屯田,三年没回咸阳了。这次回来,好像是嬴政专门召他回来商量北境防务的。
李想回到屋里,翻出一块干净的帛布,想给蒙府写个拜帖。提笔又不知道该写什么——“长安君成蟜,明日准时赴宴”?太干巴。“特来蹭饭,顺便看看你哥”?太轻浮。
琢磨了半天,最后只写了四个字:明日叨扰。
他把帛布折好放在案上,准备天亮让人送去。然后往榻上一倒,裹紧被子,闭上眼睛。
脑子却停不下来。
他想起那天在树林里,蒙婉跪在地上抱拳的样子。英气,干脆,毫不扭捏。跟咸阳城里那些见了他就低头碎步的贵族女子完全两回事。她还说要“登门拜谢”,结果自己先跑去蒙府了。
又想起那天在朝堂上,蒙武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赵高睚眦必报”。老将军的手很重,话很真。蒙家的人,好像都有这种直来直去的劲头。
“蒙恬……”李想在黑暗中睁着眼,喃喃自语,“听说你比你爹还能打。”
他还记得上次在宫里远远见过蒙武一面,老将军身形魁梧得像一座小山。蒙恬是他的儿子,据说青出于蓝。李想这具身体虽然力大无穷,但真跟这种从小在军营里摸爬滚打的武将过招,胜负还真不好说。
他又翻了个身,脑子开始自动排演明天去蒙府的场景:跟蒙恬怎么聊,怎么展示自己的本事,怎么把话题引到军事技术上。排着排着,忽然想起蒙婉那双丹凤眼,又想起她跪在地上时脖颈那道利落的线条。
“啧。”李想把自己按回被子里,“想什么呢。”
他强迫自己清空脑子,数着窗外槐树被风吹动的次数,总算在第三次鸡鸣之前迷迷糊糊睡着了。
天亮时阿福还没回来。李想自己打了水洗脸,换了身干净袍服。对镜一照,发现自己确实瘦了些,颧骨都出来了,下巴上还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他拿铜刀对着铜镜刮了刮脸,刮得不太干净,但凑合。
“公子,马备好了。”门口甲士在喊。
李想揣上拜帖,大步出门。晨光中的咸阳城刚刚苏醒,街市上已经飘起了炊烟和叫卖声。他翻身上马,带着两个护卫,朝城东蒙府方向而去。
经过宫城门口时,他下意识朝章台宫的方向望了一眼。晨光中,那片宫殿群肃穆而沉默。他忽然想起前几天嬴政送来的那块玉璧,还压在书房案上。玉璧温润,嬴政的心意更温润。但他还没想好怎么处置那块玉,或者说,还没想好怎么面对蒙婉。
“哥,我去见蒙恬了。”他在心里默默说,“你信我,我不会给你丢人。”
马蹄声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节奏。李想攥了攥缰绳,忽然想起自己还是个现代人的时候,第一次去公司面试的那种紧张感。手心微微出汗,但更多的是期待。
蒙府在城东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楣不高,但门口那对石狮子和两排持戟甲士,昭示着这家主人不一般的身份。李想到的时候,远远就看见蒙婉站在门口,一身红衣利落,腰间那柄短剑换了鞘,但人还是那个人。
她远远看见李想,眼睛亮了一下,随即板起脸,抱拳道:“长安君,您可算来了。阿豆的脖子都望长了。”
李想翻身下马,咧嘴一笑:“路上买了点果子,耽搁了。”
蒙婉看了一眼他两手空空,嘴角抽了抽:“果子呢?”
“吃了。”
蒙婉:“…………”
李想哈哈大笑,大步往里走。刚迈过门槛,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个低沉浑厚的男声:“这就是踹飞荆轲的那位?”
李想抬头,看见一个身形高大的青年将领站在院中,面容刚毅,肩宽背阔,一身黑色劲装,没有穿甲,但举手投足间那股杀伐之气藏都藏不住。
蒙恬。
李想深吸一口气,抱拳行礼:“长安君成蟜,见过蒙将军。”
蒙恬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身上扫了几个来回,忽然咧嘴一笑:“听我爹说你力气很大。待会儿吃完饭,咱俩练练?”
李想一愣,随即也笑了:“练练就练练。”
蒙婉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们俩能不能先吃饭?菜都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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