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禁的第五天夜里,嬴政来了。
没有仪仗,没有随从,就带了两个贴身护卫,穿一身玄色便服,从后门悄无声息地进了长安君府。李想正在书房里写第三卷书稿,听见门响,抬头看见嬴政站在门口,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哥,你这大半夜的,跟做贼似的。”
嬴政没理他的贫嘴,径直走进来,在案几对面坐下。他看了一眼案上摊着的纸和笔墨——那纸是李想自己留的,笔墨是从苑囿带回来的。嬴政拿起一张写满字的纸,凑近铜灯看了几行,眉头微动。
“你写的什么?”
“炼钢的后续。高炉改平炉的法子,还有一些合金的配比。”李想搁笔,伸了个懒腰,“哥,你大半夜来,不是查我作业的吧?”
嬴政放下纸,抬起眼。灯光下,他的面容比上次见面时更沉了几分,眼窝微微凹陷,显然是长期操劳所致。他沉默了几息,忽然开口:“赵高今天又递了一份奏疏,说你勾结墨家,在骊山私藏甲兵,意图不轨。”
李想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他上次说我私藏工匠,这次又说我勾结墨家。哥,你能不能让他换个花样?老这么编,没意思。”
嬴政嘴角动了一下,但很快压了回去:“寡人压下去了。但你要知道,赵高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人。”
“冯去疾?”
“冯去疾只是明面上的。”嬴政的手指在案几上轻叩,“寡人查了半年,赵高跟六国旧族有书信往来。燕国的、赵国的、齐国的,都有。他们想干什么,你猜得到。”
李想倒吸一口气。六国旧族,那帮被秦灭国的贵族后裔,表面上臣服,暗地里一直在找机会复国。赵高如果跟他们勾结,那就不只是争权夺利那么简单了,那是要颠覆整个大秦。
“哥,你既然查到了,为什么不抓他?”
“抓一个赵高容易。”嬴政的目光沉如深水,“但他背后的网,寡人还没摸全。现在动手,打草惊蛇,剩下的人会藏得更深。”
李想听懂了。嬴政在下一盘大棋,赵高是饵,钓的是整个六国旧族的势力。而他自己,在这场棋局里扮演了一个角色——那个被赵高盯上的靶子。赵高把注意力放在李想身上,就会暴露更多的动作,嬴政就能顺着藤摸到更多的瓜。
“所以,”李想慢慢说,“你把我关在府里,一方面是为了保护我,一方面是为了让赵高觉得他赢了,让他放松警惕。”
嬴政没有否认。他拿起案上那张纸,重新看了一遍,忽然问:“你这纸上写的‘平炉炼钢’,是什么东西?”
李想定了定神,把话题转到技术上来:“简单说,就是用反射炉把铁水烧到更高温度,同时通入空气或者氧气,把铁水里的碳烧掉一部分,炼出更好的钢。我现在的土高炉温度不够稳定,出来的钢时好时坏。如果能造出平炉,钢的质量就能统一,产量也能翻好几倍。”
嬴政听着,手指停了下来。他看了李想一会儿,忽然说:“你跟寡人说这些,不怕寡人听完就把你扔在府里,自己让人去造?”
李想憨厚一笑:“哥,你要是那种人,我当初就不会把钢锭交给你了。那些配方、图纸,我哪一样瞒着你了?你要真想甩开我,早就甩了。”
嬴政没有回话,但嘴角那点几不可察的弧度,又出现了一瞬。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灯焰晃了晃。
“成蟜,”他背对着李想开口,“你觉得寡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想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问题不好答。说实话,嬴政在他心里的形象很复杂——有雄才大略的一面,也有多疑残忍的一面。统一六国、书同文车同轨的是他,焚书坑儒、严刑峻法的也是他。但此刻站在窗前的这个人,只是一个背着整个天下走了太久的年轻人,累得连腰都挺不直了。
“我觉得,”李想斟酌着开口,“哥是个想把事情做好的人。但事情太多了,一个人做不完。所以你才需要我。”
嬴政转过身来。灯光照在他脸上,那双凌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他没有接李想的话,而是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上次说,你想功成身退,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种田。是真的?”
“真的。”李想点头,“我做梦都想过那种日子。盖个院子,挖口鱼塘,种几亩地,养两条狗。早上被鸡叫醒,晚上看星星。不用跟人斗心眼,不用提心吊胆。”
嬴政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走回案前,拿起那块刻着“安”字的铜牌,翻来覆去看了看,放回李想面前。
“寡人答应你。”他说,“等事情都办完了,你想去哪儿去哪儿,寡人不拦你。但在此之前——”
他把铜牌往李想面前推了推:“你得帮寡人把赵高和六国旧族的网,全部撕碎。”
李想拿起铜牌,攥在手心,青铜冰凉的触感让他头脑格外清醒。他看着嬴政,忽然问:“哥,你信我吗?”
嬴政没有立刻回答。他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李想,目光深邃而复杂。然后他伸手,在李想肩头按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
“寡人要是不信你,”他说,“今晚就不会来。”
说完,他转身走了。两个护卫的影子在门外一闪,脚步很快消失在夜色里。门关上,书房里只剩下灯焰跳动的细微声响。
李想坐在案前,攥着铜牌,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他深吸一口气,把铜牌塞进怀里,拿起笔,继续写。
窗外,咸阳城的夜色依旧沉沉。但章台宫方向的灯火,好像比方才更亮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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