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府的正堂不大，但收拾得利落。青砖铺地，梁柱粗壮，墙上挂着几张弓和一柄青铜剑，没有多余的陈设。几案上已经摆好了饭菜：一盆炖羊肉、一盘蒸鱼、一碟子腌菜、一壶烫好的酒。不算奢华，但分量实在，肉堆得冒尖。
“坐。”蒙恬在主位坐下，大手一挥，“别客气，我府上没那么多规矩。”
李想也没推辞，在客位落座。蒙婉坐在他对面，拿起酒壶给两人各倒了一碗，自己也倒了一碗。
蒙恬端起碗：“长安君，先干一碗。军中规矩，见面先喝酒，喝完再说事。”
李想接过碗，仰头灌了下去。酒很烈，辣得他直咧嘴。蒙恬看他喝得痛快，哈哈一笑，也干了。
三碗酒下肚，蒙恬的话匣子打开了。他夹了一大块羊肉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盯着李想看：“长安君，我听说你在朝堂上怼了赵高？”
李想正啃着鸡腿，含含糊糊地说：“也不算怼，就是说了几句实话。”
“实话？”蒙恬放下筷子，来了兴致，“我听我爹说了，你在殿上说‘有人想让荆轲顺便把你一起除掉’，把赵高堵得哑口无言。这话够狠。”
李想擦了擦嘴，憨厚一笑：“赵府令想多了，我当时真是腿软。”
蒙恬看了他两秒，忽然大笑起来，一巴掌拍在案几上，震得碗碟直跳：“腿软！好一个腿软！长安君，你这人有意思。我爹说你是‘憨中带刺’，我还不信，今天见了，果然如此。”
蒙婉在旁边撇了撇嘴：“哥，你少灌他酒。人家是来吃饭的，不是来听你夸人的。”
“你懂什么。”蒙恬瞪了她一眼，“我跟长安君投缘。来，再干一碗。”
李想又陪了一碗。这具身体的酒量出奇地好，三碗烈酒下去，脸不红心不跳。蒙恬看在眼里，又多了几分赞许。
酒过几巡，话题渐渐转到正事上。蒙恬放下酒碗，神色认真了几分：“长安君，我这次从北边回来，一路上都在想一件事。”
“将军请说。”
“北境防线太长了。”蒙恬用手指蘸了酒，在案几上画了一条线，“从陇西到上郡，两千多里。匈奴人骑马，来去如风。我步兵多，骑兵少，守得住一处，守不住十处。每次匈奴入寇，我都只能追在屁股后面跑，等追上了，人家抢完东西早跑了。”
李想点点头。这是秦朝对匈奴作战的老大难问题。他在现代读《史记》时就注意到了，蒙恬后来修长城，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野战追不上匈奴骑兵，只能用长城来困住他们。
“将军需要什么？”李想直接问。
蒙恬看着他，目光灼灼：“我需要一支能追着匈奴跑的骑兵。马快、人精、兵器利。我现在手里的骑兵，马是有了，人也有了，但兵器不如匈奴人的铁刀。青铜刀对上铁刀，吃亏。”
李想心头一动。蒙恬这话，等于是在明着要钢了。但钢还没炼出来，他现在手里什么都没有。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将军，我手里有一种东西，比铁刀硬，比青铜刀利。但现在还只是半成品，没完全炼出来。”
蒙恬眼睛一亮：“就是你在骊山烧的那个？”
“对。再给我半个月，我炼出成品，先给将军送一批样品。”
蒙恬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站起来，走到堂中，对着李想郑重一揖：“长安君，你若真能造出比铁刀更好的兵器，我蒙恬欠你一个人情。北境三十万将士，都欠你一个人情。”
李想赶紧站起来扶他：“将军言重了，我受不起。”
“受得起。”蒙恬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蒙恬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但我爹服你，我也服你。你在朝堂上敢怼赵高，在骊山敢烧炉子，在咸阳敢一个人扛着。这种人，我蒙恬交定了。”
李想被他拍得肩头一沉，心里却暖融融的。蒙恬这种直来直去的性子，跟他太对路了。在现代，他身边要有这种人，早就成铁哥们了。
“将军，”他忽然问，“北边匈奴，用的是什么刀？”
“铁刀。”蒙恬回到座位上，重新坐下，“他们的铁刀比我们的青铜刀硬，但也不算太精。我见过缴获的匈奴刀，锻打粗糙，时好时坏。但就这，已经让我的兵吃了不少亏。”
李想点头。匈奴的冶铁技术不如中原，但比秦朝大量装备的青铜兵器要强。如果秦军能全面换装钢制兵器，那就不只是追不追得上的问题了，而是打不打得赢的问题。
“将军，”李想忽然压低了声音，“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能造出一种兵器，砍匈奴的铁刀跟砍柴一样，将军觉得北境多久能平？”
蒙恬的手顿住了。他缓缓放下酒碗，盯着李想的眼睛看了好几秒。堂上安静下来，连蒙婉都停下了筷子。
“一年。”蒙恬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结实，“如果我的兵人手一把你说的那种兵器，一年之内，我把匈奴王庭给你踏平。”
李想咧嘴一笑，举起酒碗：“那就这么说定了。将军踏平匈奴王庭，我给将军造兵器。”
蒙恬也举起碗，跟他重重一碰：“一言为定。”
两只碗撞在一起，酒水溅出来，洒在案几上。蒙婉看着这两个人，嘴角微微翘起，又很快压了下去。她拿起酒壶，默默给两人又倒满了。
这顿饭一直吃到日头偏西。蒙恬拉着李想聊北境的地形、匈奴的习性、骑兵的战术，聊得眉飞色舞。李想一边听一边记，偶尔插几句现代军事理论，蒙恬越听越入神，好几次拍案叫绝。
“长安君，”蒙恬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要是不嫌我粗鄙，今晚别走了。咱们接着聊，我还有很多话想问你。”
李想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暮色把蒙府的院子染成一片深蓝。他本来打算吃完饭就回府的，但蒙恬这态度，明显是不想让他走。
“行。”李想点头，“那就叨扰一晚。”
蒙恬大喜，朝外面喊了一声：“来人！再上一壶酒！把那块鹿肉也切了！”
蒙婉无奈地摇摇头，站起来：“我去给你们备客房。哥，你悠着点，别把人家灌醉了。”
“放心，长安君酒量好着呢！”蒙恬挥挥手，又拉着李想坐下。
夜色渐深，蒙府正堂的灯火一直亮到后半夜。两个身影映在窗纸上，一个魁梧如山，一个结实如铁，时而举碗，时而比划。窗外偶尔传来秋虫的鸣叫，和着两人的笑声，在咸阳城的夜色里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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