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院的选址定在骊山北麓，背靠铁矿，前临官道，左边是钢坊，右边是水泥窑，中间一大片空地留给格物院本体。李想画了整整三天的图纸，把脑子里的现代工坊布局和秦朝的实际条件揉在一起，最终定下了一个“前院后坊”的格局——前面是讲堂和书库，后面是实验工坊，中间用一道回廊隔开。
动工那天，李想亲自放了第一根线。赵校尉带人清地基，郑师傅从钢坊调了二十个工匠来帮忙。骊山脚下的空地上，夯土的号子声和铁锤的敲击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第三天傍晚，工地上来了一个奇怪的人。
那人约莫四十来岁，身形瘦高，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腰间系着一根麻绳，绳上挂着几件奇形怪状的工具——一把小铜尺、一个墨斗、还有几根长短不一的铁钉。他的脸晒得黝黑，颧骨高耸，一双眼睛不大，却亮得跟淬过火的钢钉一样。
他来的时候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门口的工匠以为他是赵校尉叫来帮忙的，没拦。他就这么混在工匠堆里，东看看，西摸摸，蹲在地上看工匠夯地基，又走到钢坊边上，盯着炉子的结构看了半天。
李想当时正在格物院的工棚里画图纸，阿福跑进来说：“公子，外头有个人，怪得很。在钢坊边上转了半天，还拿尺子量咱们的炉子。”
李想放下笔，走出工棚。远远就看见那个灰衣人蹲在钢坊的炉子旁边，一只手拿着铜尺，正在量炉腰的风管口径。他量得很仔细，量完风管量炉膛，量完炉膛又绕到背面去看出钢口的角度。
李想没有立刻上前。他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心里盘算着这人的来路。能一眼看出炉子关键结构的人，不可能是普通工匠。他量风管口径，说明他懂鼓风的重要性。他看炉腰的角度，说明他知道炉膛形状影响铁水流动。这人的本事，至少跟郑师傅是一个级别的。
李想走过去，在那人身后站定。那人量得入神，没注意到身后有人。李想低头看了看他腰间的工具——铜尺的刻度很精细，墨斗的线是蚕丝搓的，比寻常墨斗结实得多。最让李想在意的是那几根铁钉，长短不一，钉头上刻着奇怪的纹路。
“风管的口径跟炉膛容积的比例，我调了三次才定下来。”李想忽然开口。
灰衣人身子一僵，缓缓站起来，转过身。他打量了李想一眼，面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把铜尺收进腰间，语气平淡：“三比一。风管截面积跟炉膛截面积的比例，是三比一。”
李想心里一震。他确实是按这个比例定的，但没想到有人能一眼看出来。
“你懂炼炉？”李想问。
灰衣人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这炉子，能出多少钢？”
“一炉八十斤。”
灰衣人沉默了几秒，忽然从腰间解下那个墨斗，蹲下身，在地上弹了一条直线。然后他捡起一根树枝，在直线旁边画了几道弧线，画的是一个炉膛的剖面。他画得极快极准，线条干净利落，比李想用尺子画的还规整。
“炉腰太直了。”灰衣人用树枝指着自己画的图，“铁水在炉膛里流动的时候，靠壁的地方流速慢，中间流速快。流速不均匀，出来的钢质量就不稳。把炉腰改成弧形，让铁水顺着弧面转一圈再出钢口，质量就匀了。”
李想盯着地上的图，脑子里飞速运转。他之前在炼钢时确实遇到过这个问题——同一炉钢，靠炉壁的部分含碳量偏高，中间部分含碳量偏低，硬度不一致。他一直以为是冷却速度的问题，没有往炉膛形状上想。但这人说得有道理，弧形的炉腰能让铁水形成环流，混合更均匀。
“你是什么人？”李想盯着灰衣人。
灰衣人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腰间取下一根铁钉递给李想。李想接过来一看，钉头上刻的纹路是一圈一圈的螺旋线。
“墨家相里氏。”灰衣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田姓，单名一个鸠字。”
李想攥着那根铁钉，心跳快了一拍。墨家相里氏，墨家的三大分支之一，以擅长机械和工程著称。他之前在朝堂上怼儒家的时候，就想过找墨家的人。没想到墨家的人先找上门来了，而且是以这种方式——不打招呼，不递名帖，混在工匠里暗访。
“田先生，”李想压住心里的激动，面不改色地问，“你暗访了几天？”
田鸠嘴角动了一下：“三天。第一天在咸阳看你的水泥路，第二天在骊山看钢坊，今天来看看你说的‘格物院’。”
“看出什么来了？”
田鸠沉默了几秒。他看了看身后的钢坊，炉火正旺，烟囱里冒着青烟。又看了看正在夯地基的格物院，工匠们喊着号子，木桩一下一下砸进土里。最后他看了看李想手里那根铁钉，那上面有他亲手刻的墨家标记。
“你这些东西，比墨家现有的技术高出不止一筹。”田鸠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钢的纯度、水泥的配比、炉子的结构，都不是一个人能凭空想出来的。你说你是梦里学的，我信一半。”
“哪一半？”
“梦是假的，东西是真的。”田鸠看着李想的眼睛，“长安君，我不问你从哪来的。我只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的格物院，要不要墨家的人？”
李想看着这个灰衣瘦高的中年人，忽然笑了。他把那根铁钉递还给田鸠，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认真：“田先生，实不相瞒，我建格物院，第一批想请的人里面就有墨家。你们懂机械、懂营造、懂力学，这些东西正是格物院最缺的。”
田鸠接过铁钉，重新别回腰间。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李想注意到他的肩膀松了一些，像是卸下了什么担子。
“墨家相里氏，愿入格物院。”田鸠正式拱了拱手，“但田某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墨家的人来，只做技术，不掺和朝堂之争。我们只管造东西，不管谁当官谁下台。”
李想点头：“正合我意。格物院只做学问，不搞党争。”
田鸠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朝钢坊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长安君，你那个炉腰，明天就改。改完了再出一炉钢，质量能提三成。”
李想站在格物院的工地上，看着田鸠走进钢坊，消失在那片炉火和烟雾之中。晚风从骊山坳里灌下来，带着铁锈和石灰的气味，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
“墨家。”他喃喃自语，攥了攥拳头，“终于来了。”
他转身走回工棚，铺开图纸，在格物院的规划上加了一笔。在讲堂和书库之间，他画了一间单独的院子，旁边标注了三个字：墨家院。
夜色降临，骊山脚下的炉火映红了半边天。格物院的地基已经打好了，墨家的人也来了。李想坐在工棚里，就着一盏油灯，继续画图纸。他的影子投在棚壁上，随着灯焰摇晃。
远处咸阳城的方向，章台宫的灯火在夜色中若隐若现。李想抬头看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哥，格物院的第一批人，我给你凑齐了。”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