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鸠答应的第二天一早,李想就领教了墨家的行事风格。
天还没亮,阿福慌慌张张跑进工棚:“公子!外面来了好多人!都背着家伙什,把钢坊门口堵了!”
李想披上外袍跑出去一看,好家伙。钢坊门口齐刷刷站了二十来个人,男男女女都有,年纪从十几岁到四五十不等。每人背着一个粗布褡裢,里面鼓鼓囊囊塞着各种工具——铜尺、墨斗、铁钉、绳墨、小锤、凿子,有人还背着一捆竹管和皮囊。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黑脸膛,短须,腰间别着一把弯尺,跟田鸠的直尺正好配成一对。
田鸠从人群后面走出来,朝李想拱了拱手:“长安君,相里氏愿意来的,都在这里了。一共二十三人,大人小孩都有。这是相里氏现任矩子,相里矩子。”
李想打量了一眼那个黑脸汉子。相里矩,墨家相里氏的首领。他以为矩子应该是个老头子,没想到这么年轻。相里矩子也打量着他,目光从李想的脸扫到他的手,最后落在他脚下那双沾满泥的布鞋上。
“长安君不穿舄?”相里矩子忽然问。
舄是当时贵族穿的厚底鞋,用绸缎包面,走路“咔咔”响。李想从穿来那天起就不爱穿那玩意儿,嫌沉,一直穿的是工匠们穿的粗布鞋。
“走路不方便。”李想说。
相里矩子嘴角动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身对身后的人挥了挥手:“进来吧。先看炉子。”
二十几个墨家人呼啦啦涌进钢坊,像一群进了粮仓的老鼠,瞬间散开,各看各的。有个老头直奔鼓风装置,蹲下来研究皮囊和风管的接口;一个中年妇人走到炉膛观察孔前,趴上去往里看火焰颜色;还有两个年轻人围着出钢口量角度,拿竹管比来比去。剩下的人也没闲着,有人去看矿石堆,有人摸炉壁的耐火泥,有人干脆爬到炉顶去看烟道走向。
李想站在一旁看着,心里又惊又喜。这帮人的眼睛太毒了,每个人都像是带着一把看不见的尺子,看什么量什么。他们不说话,只是看、摸、量、记,偶尔互相交换一个眼神,点点头或摇摇头。
田鸠走到李想身边,低声说:“相里氏的人,从小就这么学。看东西先量尺寸,再算比例,最后问一句‘为什么这样’。答不上来的,不配当墨者。”
李想点头。这就是先秦墨家的精髓——重实践、重逻辑、重验证。跟他的现代理工思维几乎是一个路子。
相里矩子把钢坊里里外外看了个遍,最后走回李想面前,皱着眉头说:“炉子不错,但有几个地方能改。风管再往上抬半尺,火能烧到炉顶去,矿石化得更透。炉腰的弧度跟你说了,我不重复。出钢口的角度也要调,现在的角度铁水冲出来太急,带渣。”
李想一一记下。相里矩子说的这些问题,都是他在实际操作中模模糊糊感觉到但没完全想透的地方。墨家的人一眼就看出来了,这就是专业和业余的差距。
“相里矩子,”李想直接问,“你看我这格物院,还缺什么?”
相里矩子回头看了看正在夯地基的格物院工地,又看了看李想手里的图纸。他接过图纸翻了翻,眉头先是皱紧,然后慢慢松开。
“你这图纸画得不错,比例对,布局也合理。”相里矩子把图纸还给李想,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不过你缺三样东西。”
“哪三样?”
“第一,缺水。格物院后面要有水渠,引骊山溪水过来。做实验要水,洗矿石要水,钢坊冷却也要水。你现在全靠人挑,费工费时。”
李想点头。他确实没来得及考虑供水问题。
“第二,缺库。格物院存书、存料、存成品,得分开三座库房。混在一起,万一失火,全完。”
“第三呢?”
相里矩子看了他一眼:“第三,缺人。你那三百工匠,一半是种地的,一半是刑徒。种地的干完活要回去收粮,刑徒干完活要回去服刑。没有一批固定的人手,格物院撑不起来。”
这话戳中了李想的痛处。他确实一直在为人员发愁。嬴政拨的三百工匠,加上后来陆续补充的,总数不少,但流动性太大。今天来明天走,熟练工留不住,生手来了要从头教起。
“矩子有办法?”李想问。
相里矩转头看向身后那群墨家人。他们已经在钢坊里各自找了位置,有的在量炉子,有的在画图,有的凑在一起低声讨论。这些人跟工地上的工匠完全不同——他们眼里有光,手上有活,坐下来就能干,不需要人指挥。
“墨家有规矩。”相里矩子说,“入墨者,终身事墨。不种地,不经商,不做官,只做手艺。你给格物院建个墨家院,划一块地,盖几间房,让墨家的人住下来。吃穿用度你管,技术活他们包。”
李想心里一喜,但面上不动声色:“墨家的人入格物院,算官还是算民?”
“不算官,不算民。”相里矩子的语气很坚决,“墨者只做技术,不领官身,不受官禄。你给我们开工钱,我们给你干活。做出来的东西归格物院,但技术归墨家。以后格物院用我们的技术造东西,得署墨家的名。”
李想盯着相里矩看了两秒。这条件不苛刻,甚至可以说很公道。墨家的人提供技术,拿工钱,保留署名权。格物院得到技术和人力,成果归嬴政。双方各取所需。
“成交。”李想伸出手。
相里矩子愣了一下,看着李想伸出来的手。秦朝没有握手的习惯,他显然不太明白这个动作。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也伸出手,跟李想握了一下。他的手粗糙而有力,虎口处全是厚茧。
“从明天开始。”李想说,“格物院旁边划一块地给墨家院。你们自己设计,自己盖。需要什么材料,找赵校尉要。”
相里矩点头,转身对那群墨家人喊了一声:“都听见了!明天开始,盖墨家院!”
墨家人齐声应诺,声音不大,但整齐得像一个人。然后他们各自散去,有人继续量炉子,有人开始在地上画墨家院的草图,还有人跑去跟赵校尉接洽材料。
李想站在原地,看着这群人。他们穿得破旧,吃得简单,但干起活来像一群不知疲倦的机器。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工具和本事。这跟他在现代读到的墨家精神完全一致——兼爱、非攻、尚贤、节用,但最核心的是“巧”,是用技术改变世界。
田鸠走到他身边,捋着胡须说:“长安君,墨家相里氏的人,从今天起,就是你格物院的人了。”
李想看着钢坊里那些忙碌的灰衣身影,嘴角慢慢翘起来。格物院的班底,终于有了第一批人。不是他一个个招来的,是墨家自己找上门来的。因为田鸠看了他的炉子,看了他的路,看了他的格物院,然后决定相里氏要入局。
“田先生,”李想忽然说,“你们墨家,不怕我把你们的技术学走了?”
田鸠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技术这东西,藏着掖着就死了。传出去,用起来,才能活。墨家传了几百年,靠的就是一代代往下传。你学走了,用在大秦的钢坊里,用在大秦的路上,用在大秦的兵身上——这不是坏事。”
李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拱了拱手:“田先生,受教了。”
田鸠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钢坊,跟相里矩子一起量炉子去了。李想站在工棚门口,秋风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远处咸阳城的方向,章台宫的灯火在暮色中隐约可见。
他铺开图纸,在格物院的规划上又加了一笔。在墨家院旁边,他画了一小块空地,旁边写了三个字:铁工坊。
格物院的班底,从今天起,算是正式搭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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