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的日光灯管已经坏了大半，剩下的一根也在发出垂死的嗡鸣，一明一暗地打着摆子。
宋夜把那只皮箱放在桌上，金属搭扣早就锈死在锁孔里，他用那根三天没换的钥匙撬了半天才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脆响。箱盖翻开的一瞬间，一股混着霉味和焦糊味的潮气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脑袋，仿佛那不是一口旧箱而是什么活物。
“这味儿可真够正宗，”他自言自语，重点嫌弃拖得老长，“活像是从谁家烧纸堆里刨出来的。”
箱子里面没剩什么完好的东西。衣物大半烂成了布絮，叠得齐齐整整的过期药盒只剩下残壳，有几张照片就剩了下半截，剩下的就是一地碎纸，红的白的黄的都有，被揉成一团后干涸得结成了硬壳。
宋夜将椅子拖近，坐下之前又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墙皮剥落的天花板和那两道墙角缝隙，像是在确认那里没藏着多余的“观众”，然后才开始伸手拨弄那些碎片。
纸张边缘焦得发黑，捻一下脆生生的，完全是刚被火燎过的样子，有的地方还残留着没烧干净的半边字迹。他扯了扯嘴角，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分不出颜色的镊子，弯下腰用指尖一张一张地扒拉着开场。
显然曾有人急不可耐地想要让这堆东西消失。箱子不锁了拿去烧是最省事的做法，对方偏偏只挑了点东西，偏偏只顾得撕。他要是个行家，也不会留下这么多尾巴。
宋夜把这些残留逐一平铺桌面，指尖触感从粗糙发涩渐次转到干净平滑。有一块薄片的硬度明显跟杂志不一样，像硬卡纸，边缘还整齐地打着圆角。他拿起来对着光左右调了调角度，认出是一张身份证的残片，姓名栏那边正好烧没了，只下一张皱巴巴的黑白小照。
照片上是个干瘦的老年人，头发灰白，嘴紧紧抿着，眉底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固执。他盯着那对眼睛看了几秒，然后眨眨眼移开视线。
他朝桌面弯得更低了些，赤黄灯晕株着他那双天生自带三分没睡醒的眼睛，“得了吧老大爷，别冲我瞪眼。”他话音很轻，“我这就给您拼人。”
他捡出身份证剩下的残片，顺着一角毛边扣合。烧焦处都集中在右上角，好赖留住了最重要的部分。组完之后，这个名叫周必正的老头六十有三，户籍写在老城区梧桐街404室。
宋夜把照片挪到一边，自己看了好一会儿，在那些拼贴的裂纹间反复嚼着“意外溺亡”这几个字。
他出门是下午两点。天色阴沉得像被人往天花板糊了一层灰浆，整条梧桐街的暗色大概比箱子里那口霉味更闷。街道两侧都是上了年代的三四层筒子楼，墙面被岁月浸出大片的黄渍水痕，窗框之间的距离宽得像是各自揣着秘密。
巷口摆着个菜摊，卖菜的大妈面前堆着几把蔫了的葱跟半筐破了皮的番茄。大妈正在嗑瓜子，朝他瞥了一眼就没再理。
宋夜把双手揣进兜里，慢悠悠地踱过去，摆弄着一副大款的闲劲，弯腰拨了拨那几把葱，“大姐，这葱瞧着精神呀，什么价？”
大妈掀起眼角看了看他，吐出两瓣瓜子壳，没搭茬。
他也不恼，直起身四处胡逛，“跟您打听个人呗，梧桐街404号有个姓周的老爷子，不知道您熟不熟？”
“啪——”大妈手里的瓜子袋被打了两回旋的口袋重新拢成个扎紧的结。她面色在自己心里串了一遍，弯腰就把剩下那半筐番茄兜进编织袋里，语气淡淡的像裹了层油:“不熟。”
“唉，那可惜了。”宋夜一脸惋惜，“这人亲人托我带个东西过来找他呢，怎么，这儿没人见过他？”
“都说不熟。”大妈这回连眼神都没给他，钉了个严实:收完东西往后头退了半步，躲进墙角那堆陈年的煤气罐后面翻看起今日的物价来。
空气里的沉默压得人胸口发闷。宋夜神出鬼没地往前跟了一小步站定，回头往整条街上扫了一圈。
家家大门紧闭。对他这个门外人而言，肉眼可见地挤着某种比厌恶更刺骨的回避——好几家廊沿下在门顶黏着一根褪色的红布条子，挂在极不起眼的门楣角落，像是贴了个封条便不敢再往下多说。他眉梢轻轻不受控地跳了跳，伸手摸出手机佯装接电话，沿着墙根慢吞吞向里走。
红布条的扎法大同小异，全是死结，看上去像是上街请高人开过光才能起的辟邪样式。可太新，不像是敬祖先、过年用的惯常物件。这不会是给左手边几十岁上下门牌那一排层层密密的“长治久安”青色门神再加一祸啊。宋夜眯了眯眼:那就好比供奉了半天，还是眼里透亮的一个人。他把这根独辫往手缝里绕了一圈又松开，鼻腔里溢出的哼声像在骂脏话，又像自己在盘算筹码。
桐街末尾拐进一条窄巷。砖缝里的青苔滑腻得不像话，尽头连着条半断裂的水煤气管，燃气阀锈得锈成了黑坨。他手机屏幕上的坐标已经越过目标地二十来步，正要往回折时，背后的砖石阴影里传来一位低沉的嗓音压住了后路——
“站住。”
宋夜脚底一紧。
那双半垂的眼皮逆着阴沉天光底下掀起，挨着肩膀停在了那个说话的人位置，一个四十二岁的平头男人穿着一件深蓝冲锋外套，后领那个反光条勒得不干不净，腰间别着枪套，神情不耐烦。
“编个巡逻了，看你从街口那头扫了一圈喽又往回，怎得了？”男人的胸口挂警号，黑色的硬质牌在昏色里显得扎眼。
宋夜额头的汗珠顺着鬓角溜下来，嘴上却没停:“警官好。”他一拉幅度，声又怯了两分，“这不家里养的那只三花猫跑了嘛，听人说这巷子净闹耗子，我家猫就爱吃这口……”
“这周围没你说的骗子。”
警察的目光像一把没磨干净的钝刀，带着三分威势来回打量着他的灰色卫衣跟稍显凌乱的袖口。他嗅了一下那股涩重的老宅气味，眉头往外一拧。
宋夜赶紧哈腰，语气里已经像绕上了几层棉花，一副没错还格外廉价地买乖个不收低顺的颈：“就……就乱讲的嘛，我也不确定了，到处都看看吧。”
他佯装要走，却不挪腿，忽然蹲下来做平地拨草状，嘴里念叨着“喵喵、喵咪——”念到第三遍的时候，朝陈刚那侧半道一偏头，神上加着一层鬼套，状若不经意地丢了片话来，“话说回来警官，我前天晚上听路边有人说，这附近河道里的水不是死水平么？听说最近接连淹了人，谁知那水是不是干净东西啊？”
“谁跟你扯这些，胡说八道——”嗯？
陈刚话讲到一半，眸子里光影一晃，被对面这没来由的梯队搅起了一阵，有一丝杂念从他眼角划过，他酝酿了一会，才像被什么堵住了，吐出一截硬邦邦话:“不清楚当天的情况少滥传，那积水成分本身就有问题。”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他微微鼓了鼓腮，像是在懊恼自己失言，又不愿意真的为一个会蹲在墙角找猫的人解释什么。
“是吗……”宋夜咧嘴露出两颗犬齿的弧度，扯出一条跑动后又紧促地想镇定的就就冷笑，“那那些死水中可没得好找的人……”
趁那警察还皱着眉头在暗话得琢磨应怎么打断他口角，宋夜退一步闪进转角那股积雨污水的窄缝。水泥管道中传来一声闷响，他整个人溜了原地只剩陈刚缩着街角冲在空巷里目送了一下，又把那句“成分不对”自己孤独隰稿了一遍。
巷口的灯火反照在深浅不一的积水面上，他的人影如同一尾鲤鱼逊背，贴墙耸动出这个片区，直到误插纸上那两条巷整条出来，才发现手里的传单纸异物浸着上一阵手汗和打滑的冰凉。
他抬手掌心按在胸口，还在砰砰搏动，像刚才那只鬼魂显过灵都来把他推走了；他低头笑了笑，由于总在不该笑的时刻笑出来的天性，他激了下自己嘴角又强行把安稳压抑扫下去。
他从兜地方抽了一个打火机，点燃那张糊上了书名号的碎边纸张的边梢烧掉。火光舔埃文字的行为陪伴在他指尖，他漆黑的泥色浓影抬头看了一眼老城区默默无言的发端，在鼻尖旁撒下一串说话:
“死水呛进肺里了，又岂止是干净不干净的分量。”
宋夜土里土气地扭了拇指关节，把磨薄的外套兜塞放整理妥当，往街口那堆整装摆放的送水桶旁靠了叫扎实，“周老爷子，您这背后的事可大了去了，看来得麻烦咱补一段不短文儿。”
他的身影像旗条在十路交错广告光反射下方，兜向警务用的摄像红影死角，消失在筒子楼各自的审视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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