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斜斜地洒在老街的水泥地上,把棋牌室门口那两棵梧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宋夜蹲在墙角,伸手摸着砖缝里发黑的青苔,指腹碾了碾,凑近闻了闻,一股潮湿的土腥气。
他站起身,看似漫不经心地转了转手腕,目光扫过棋牌室后门的门框边缘,那里有一道崭新的刮痕,漆皮卷起,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擦过去的。
后门的锁是老式挂锁,但锁舌上有一圈浅浅的磨痕。
宋夜眯起眼,咧嘴笑了笑,低声嘀咕:“这大中午的,也没个收破烂的过来抢生意,老天爷倒是不跟我抢。”
他正想伸手去推那扇门,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站住。”
宋夜手指僵在半空,缓缓转过来,看到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在三米开外,身边还跟着两个便衣。
男人三十八九岁,下巴上一圈青茬,眼神像两把钝刀,不说锋利,但压得人难受。
宋夜立刻把笑脸堆起来:“警官好,警官辛苦,我收废品的,这不瞧见这后门堆了几个纸箱子,想问问里头人要不要卖。”
“卖废品?”陈刚踱步过来,皮鞋踩在碎砖上发出咯吱响,“你这废品收得够勤快,昨天守河堤,前天守南区旧巷,今天又来棋牌室,一条街上的废品都让你收完了。”
宋夜嘿嘿一笑:“那是那是,我跑得勤,回头客多。”
陈刚停下来,站得比他高出半个头,低头看着他:“昨天河边你也在,我的人说你蹲在警戒线外头抽了三根烟,看了四十分钟。”
宋夜揉了揉鼻子:“我那是在等风把钓位吹干,好去钓鱼。”
“钓鱼?”陈刚嘴角微微一动,“河边那段的水文图我看过,水深三米七,底下全是暗流,从来没人去那边钓鱼。”
宋夜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的笑意没减,反而更灿烂了:“那您更得信我了,我要真会钓鱼,能挑那种地方下竿吗?就是因为不会钓才随便找。”
陈刚没有说话,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宋夜习惯性地低头扫了一眼地面,踢了踢脚边一片干枯的法桐叶,又抬头望了望棋牌室二楼没拉严实窗帘的窗口,再转回目光。
“陈队。”身后一名便衣低声道,“先让他走吧,这附近人多。”
陈刚没应,但那钝刀似的目光在宋夜脸上又剜了一圈:“你叫什么?”
“宋夜,宋朝的宋,黑夜的夜。这名好记,晚上干坏事都跑不了。”
他下意识地舒展了一下手指,十根指节轮流咔咔响了两声,声音不大,但这会儿安静下来反倒格外清晰。他刚还嬉皮笑脸,这一刻倒不自觉停了下来,人也站直了一些,像忽然想起自己是在跟谁说话。
陈刚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手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心道这人不言不听瞎扯的时候倒像换了个人。 “局里正办一件案子,我不想节外生枝。”陈刚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通知,“你要是真收废品的,低调点,别老在案发地附近晃。”
宋夜憨憨地点头:“理解理解,警官辛苦,大热天的还要四处跑,我看你们这汗都快把衣服透完了。”
他说着,仿佛漫不经心地接了一句:“对了陈警官,你们办案是不是还得化验那些泥沙土石之类的东西?”
陈刚眼神一紧,但表情没变:“你什么意思?”
宋夜撇嘴,掏出烟盒又塞回去,压低声音道:“没别的意思,就是那天我路过河堤收东西的时候吧,瞧见有个皮箱被捞出来,箱子夹层里头蹭着好些沙子。”
他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陈刚:“我那时候多看了眼,那些沙子颜色有点深,发乌,跟河边那种黄白色的沙子不太一样。”
空气静了一瞬。
陈刚的眼睛像什么东西被碰到了似的,细微地闪了一下。
但他很快压回去,淡淡道:“你管得倒宽。沙子什么样,那是技术队的事。”
“那是那是,我就是个收破烂的,哪懂这些。”宋夜嘿嘿一笑,呵着腰往后退了两步,“那警官您忙,我去前头副食店买瓶水喝。”
陈刚没拦他,但他的目光一直钉在宋夜后备上,直到那个瘦高的背影拐过街角消失不见。
身边年轻便衣低声说:“陈队,这人奇奇怪怪的,要不要查查底?”
“查。”陈刚简短地应了一声,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说的那个皮箱夹层……技术队那边有没有报过这条线索?”
年轻便衣愣了愣:“好像没有。”
陈刚的表情在午后逆光里看不清楚,他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才摆了摆手:“去技术队对一下,回头报给我。”
宋夜拐进巷子后没走远,贴着墙根停下来。
他偏过头,用余光回望拐角处,街上人影绰绰,没看到有人跟来。但他就是觉得不对。
那是一种像被人拿手指点了后脖颈的感觉,从他在棋牌室门口蹲下那一刻起就一直在。
他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升起来又散在中午的赚气和浮尘里。他靠在墙上,慢慢把刚才那些细节重新过了过。
陈刚的反应不对劲。
皮箱夹层那些黑乌乌的沙砾,是他翻了半个晚上才找到的东西,那细节几乎被水泡烂了,黏在皮箱里衬最深处,不撕开根本看不到。
一个溜达到河边收拾破烂的流浪回收工,怎么会注意到这种地方?
他把烟灰磕到脚边,咧了咧嘴,低声道:“陈队这位爷这是没睡好呢,还是看我不顺眼啊?”
嘴上笑着,手指却收紧了烟身,指节泛白。
远处,从棋牌室二楼的窗户望下去,老巷里一个瘦高的人影贴着墙根拐过沿河路灯,消失在一片无花果树丛后面。陈刚放下手里的水壶,没说话,也不像要计较的模样,只是低头在随身的本子上写下了什么。
而宋夜那口烟还没抽完,墙角处的阴影里,似乎有个穿灰深色外套的人影,早已静静坐了很久,在拐角阴影处的墙缝里慢慢掐灭完了手里的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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