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废弃工地的影子拉得老长,宋夜踩着半截红砖翻过矮墙的时候,裤脚被一根铁丝勾住,嗤啦扯出一道口子。
“祖宗诶,第一天就给我挂彩。”他扯了扯嘴角,低头看了看那道破口,没多管,目光扫过整片荒地。
这一片杂草长得比人都高,东一丛、西一丛,正中间塌了几间混凝土屋子,钢筋从断口处伸出来,锈成褐红色。地皮上裂着龟背一样的纹路,有些缝里积着前两天的雨水,泛着灰绿色的油光。
宋夜哈了一声:“好地方,闹鬼起码有个名分。”
他嘴上贫着,倒没闲着,半垂的眼皮抬了抬,从地面扫到墙角缝隙,再掠过头顶几根歪斜的水泥梁。没人,没动静,只有风忙着翻草叶的声音。
他把背上的帆布包放下,蹲下身,习惯性地把手指舒展了两遍,拿指腹按进脚下泥土里。
皮箱里那些沙砾他已经反反复覆捻了不下十遍,颜色偏灰白,颗粒感粗糙,像是掺了碎石的煤渣,又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焦味。干了以后捻开,会留下一层细细的浅色粉末,沾在手上不容易洗掉。
“不是普通土。”他嘟囔了一句,半眯着眼睛,朝几步外一块微微泛白的土堆凑过去。
这一带地面基本全是暗褐的粘土,干燥,硬,抠都抠不动。唯独墙角那片被人翻过似的,松松散散堆出一小坡灰白色的细土,混着些碎砖渣。
宋夜摘了一截枯枝,挑了挑那堆土,又从兜里掏出一个密封袋,扯开封口,拣了几个不同位置各装了一把。手指捻了捻,眉头皱出两道浅浅的折痕。
“差不离了。”他把袋子在眼前晃了晃,里面的粉末泛起一阵灰蒙蒙的雾,“好家伙,这玩意儿跟箱子里的一个德行,谁往这儿倒这么多……”
话没说完,他后颈的汗毛一整排竖了起来。
宋夜的笑容僵了一下,嘴角本来就微微翘着,这会硬生生成了个怪异的弧度。这是他的老毛病,越紧张越要笑,龇出一排白牙,跟要跟谁拼命似的。
他没急着回头,手指在膝盖上搓了搓土,慢吞吞地又拿了一撮沙砾放进另一个袋子,嘴里还念叨着:“这地方的土是真辣,都不用申请专利,熏得我鼻涕泡都要出来了。”
话是这么说,他耳朵在辨别方向,步子轻轻转动了半个身位,眼角余光往肩膀后面一带——围墙缺口那边,工地的角落,应该是巷子的尽头。
一道佝偻的影子正飞快地缩没在破墙角后面。
宋夜看见的是一个被压弯成半圆的背脊,瘦得骨头撑起衣服,轮廓在昏黄的夕色里只闪了一下,下一秒就没入巷尾的阴影里。
“嘿,跑什么呀!”宋夜一把把袋子塞进口袋,鞋底碾着碎石蹿出两步,追得那叫一个狼狈。
他个子高,腿长,可惜这种废弃工地他不如对方熟。地面上全是烂钢筋和碎玻璃,有的地方还陷着棉絮似的灰堆,一脚下去就往下陷。宋夜嘴里骂骂咧咧:“大爷你脚下留情,等会摔了算谁的,跑得比偷鸡的还快……你是鬼啊,我……”
他追进那条巷子,几步路的功夫,出口是堵着的,只剩一条死路。或者说,是一条被半堵塌墙截断的夹缝,两侧高墙投下来的阴影又冷又潮,泥地上湿成最深的那块。
没人。
宋夜站定在巷口,撑着膝盖喘了几口,额头上挂了一层细汗,抬头看了看,尽头那头只有一只翻倒的塑料桶爬着几株野草,半只癞蛤蟆叫了两声,缩进水洼里了。
他骂了一声,也不知道是骂自己还是骂那个背影:“行行行,跑得赢你一回。”
夕阳已经完全被远处的楼群挡住,巷子里只剩下昏暗的天光。宋夜掏出手机照了照四周,墙角积着一层淤黑的泥垢,一缕穿堂风从墙缝里挤出来,凉飕飕的。
他正要收腿往回走,脚底踩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发出咯嘣一声脆响。
宋夜低头用手机灯一照——水洼边上躺着一枚金属纽扣,铜壳发暗,表面铸着一圈扭曲的纹路,像是几条指头粗细的蛇缠在一起,又长着奇怪的触角。
他弯腰捡起来,拿指腹肚蹭了蹭那面纹路,触感带着细微的网络网格,硬邦邦的不像普通钮扣。应当是在某件衣服上扯下来的,边缘还挂着一截断线。
宋夜把手机凑近,照亮那枚纽扣上的图案,这时候他嘴边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没了。
“老赵?”
这个名字是他自言自语出来的,声音却已经哑了下去。
住他对门那个走路有点跛的老人,瘦,驼背,常年外面穿一件深灰色旧外套;袖口常年卷着,少了一粒扣子,一向用跟这件差不多的做工替换。
宋夜记得有一次在楼道遇见老赵,老人低下头捡东西,袖口侧露出衣线的位置,确实有面铜色的扣子,跟这一模一样的扭曲花纹。
老赵平时不怎么出门,偶尔碰见,也只点点头,脸上挂笑,笑容却总让人觉得有一层薄膜隔着。有邻居私下说他“拜东西”,楼上老太太还借着楼道偷看他门口贴什么符文纸。
宋夜当初听了,笑笑没当回事,觉得不过是老一套的说法罢了。
可这一刻,这枚扣子攥在手心里,他和老家那些收拾干净的记忆挂不上号。
怎么偏偏是他。
宋夜又把纽扣举起来,仔细打量那圈扭曲的花纹。不像是新刻的,朝着有些年头了,缝隙里沁着一层暗红的垢,像是年头太久没有清理过的灰尘,闻着有一股干草和酸灰混合的味道。
“老赵啊老赵,”他把扣子收进贴身的口袋里,在口袋外头按了两下,“我就跟你借个趟门的便利,你干嘛跟个影子似的在后面巡我。”
他想再开口调侃两句,声音却不太对劲,喉咙里像卡着什么,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夜色从墙根漫上来,把那条巷子压得只剩下头顶一条窄窄的天。宋夜回头再望了一眼那个废弃工地的方向,天色已经暗得看不清草叶起伏的形状了,可他总觉得那圈阴影里有什么东西正睁着眼看着他。
他说服自己那是错觉,扭过头往回走,步子却比来时快了好几拍,兜里的纽扣凉凉地贴着腿侧,压出一个小小的硬块。
风从背后追上来,带着一股混着尘土与焦味的潮湿气息,像极了脚下那片灰白色土壤的味道。
宋夜手指又下意识地舒展了两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面上却硬生生挂回那个没睡醒似的笑:“算了,回吧,明天再说。”
这句话他既在说给自己听,也是在说给可能还在暗处的人听。
可走出去十几步,他又摸了一回那颗扣子——花纹凹凸的轮廓清楚硌着指腹,一圈一圈,拐向那些连他自己都不太敢深想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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