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转了两圈才弹开，宋夜侧身挤进工作室，顺手把钥匙甩在鞋柜上。
“嘶——这破锁，哪天该上油了。”
他絮絮叨叨地弯腰换鞋，手指在鞋带上打了个死结，又骂了一句。屋里没开大灯，只有角落那盏旧台灯亮着昏黄的光。
他半垂着眼皮走到桌前，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洗得发白的卫衣袖子往上撸了两圈，露出一截瘦削的小臂。
墙上的钟指针刚过十一点。
宋夜坐下来，手撑在桌沿，用力眨了两下眼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脑海里甩出去。他习惯性地舒展了一下手指，骨节咔嚓作响，又收拢，又张开，反复几次，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打招呼。
“行吧，”他自言自语，“收尸这种事，干一回折三年阳寿。我倒要看看那哥们儿走了以后，给我留了什么好玩意儿。”说着他闭上了眼。
台灯的光笼下来，把桌上摊开的一叠资料和几枚透明证物袋染成暖黄色。宋夜把双手平放在桌面，指尖轻轻贴着木头，先深呼吸了三次。
他得先把脑子里的杂音清掉。
墙角的挂钟走着秒，滴答滴答，很吵。楼下的狗叫了一声，又停了。水管里传来远处的水流声，闷闷的，像什么人在管道深处挪动。
宋夜皱起眉头，指尖开始发麻。
他逼迫自己去回忆那个瞬间——几个小时前，在城南那条巷子的积水里，他蹲下去，戴上手套，伸手触碰死者冰凉的手腕。
触碰它的时候那种感觉沿着指尖往上游走，他根本没法讲清楚那是什么，像是脑子里突然多了根弦，别人碰不着，只有他能感觉到。
手指触碰尸体的那一刻，整个世界安静下来。水是带着冰碴子的冷，那种冷顺着指腹往骨头缝里钻。
但在这层冷之外，他抓到了一点别的东西，极淡，极轻，像是被水泡烂之后残留下来的气味。
不是血腥味。他的鼻尖没有闻到什么，但指尖知道。
是土腥味。湿漉漉的，从很深的底层翻出来的那种泥腥气，带着一点点腐烂的植被那种暧昧的甜。
这味道不该在一块柏油路边的积水里出现。
他的呼吸放慢了半拍。
宋夜极力稳住自己，指尖似乎能感到粗粝的刮擦，硬邦邦的，像指甲划过干燥的水泥，又比水泥更毛糙，碎石和沙粒混合在一起，摩擦掌根。皮肤上留下的触感像被砂纸拖过。
那种摩擦的路径是竖直的，沿着他的外侧指缘划过，像是……身体某部分被拖过那片地面，脚踝、膝盖或肩胛骨蹭出一段痕迹，不是直线，中间有偏移，像挣扎着想要抓住什么，又没有抓住。
宋夜的指尖悬在桌上微微颤抖。
他睁开眼，额角沁出了一层细汗。台灯光晃得他眯了一下眼，他吸了吸鼻子，把那口浊气吐出去。
“不是死在巷子里的，”他说得很轻，“是被人拖过去的。”
他抬起手来，盯着自己的食指和中指看了两秒，又用另一只手揉了三下眉心。指甲缝里好像还留着那道粗糙的刮擦感，怎么搓也搓不下来。
宋夜回到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抽出一本薄薄的地图册，海城城区简图，纸质已经泛黄，折角处磨得发白。他翻到城南那片区域，摊平，用手掌抹了两下。桌角放着三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泛黄的沙砾碎屑，干硬的小颗粒，像是从施工现场墙上掉下来的，又被雨水泡过、踩过，边缘圆润了些。
他捏起一只袋举到台灯下，里面的沙砾折射出暗淡的灰色光泽。“你看着像被水冲过，可不像是泡里泡出来的，”他把袋子放回桌上，自语道，“你更像是鞋底带过来的。我在你身上没摸到河底那种淤泥，摸到的是工地堆料的气息。”
宋夜从笔筒里扯出一支红笔，笔帽咬在嘴里含了两秒，然后拔下来，在地图上落笔。
他先从南郊那些成熟小区下手。富华里，建成八年，封闭管理，楼间距整齐得像填过模子——不会在那儿，进去门卫就记你个正着。他在边缘划了一道细痕——恒丰苑，十年前的拆迁安置区，地面硬化得能照出人影子，再怎么拖也磨不出那样粗粝的伤口。
他每隔一会儿就捏一下证物袋里的沙粒，像是要把那触感压实进脑子。“沙是燥的，边角锋利，城区的沙经雨水两冲刷就不这样了。”他在嘴里低声叨咕，红笔挪到城郊结合部，那里的地块标记变得稀疏起来，空旷的地方开始占据大面积的留白。
“西郊砖厂，”他念出声，笔尖点在一个几乎快出图边缘的深灰色方块旁边，标识蒙蒙的“废弃待整”，“地界上草长了一人多高，以前烧砖的地面碎渣多。”
笔尖顿住，在旁边重重画了个圈。红笔的湿墨洇开，在纸上淌出一个不规则的红晕，像一枚歪歪扭扭的图钉。
他的视线又划过另外两处标记过的地方。一处在城北河边，旧砂石场，另一处在地图右下角的一方空地——“南坪二期滯建工地”。
他点了点头，嘴角勾了一下，带着一点点抓到狐狸尾巴的尖利笑意。“不急，明天挨个转一圈，总有一处能让我摸着钉子。”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做了个向前推进的手势。“明天就去摸摸土，看这城郊的灰落在哪儿懂道理。”
说完，他把笔放回原处，往椅背一靠，过了两秒又开始觉得太阳穴发跳。
宋夜搓了搓手，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那水已经在半小时前凉透了，灌下去时一路冰到胃底，他“嗐”了一声。眩晕感从后脑勺蔓延过来，像有东西在缓慢地挤压他的颅骨，一点一点地勒紧。他闭上眼，苦笑了下：“师父你说收了人家的手阴气要折寿，没想到是用这么个方式折。”
话没说完，一阵更猛烈的剧痛袭来，像一把钝针从耳后刺穿太阳穴，他整个人向椅背缩下去——他自己都有点嫌自己这操行了，手指抽筋似抓住桌沿，指节青白，关节嘎吱作响。
“嘶——”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脖子的筋笔直地绷起来。他硬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头脑里那根弦突然断掉一样，像是有人在他的脑子里掀翻了成排的架子，瓷器摔了一地，一声脆过一声——疼得让人说不出话。
他一只手扒拉着桌面上的药盒，摸了两下没摸正，骂了一句粗口，又摸一片，抖落在地上，干净，一大把药撒了半盒。
宋夜歪着身子把捡起来的几颗在水杯边扇了吹了下灰，仰头就着凉水吞了。“——算错账了，今晚过了就给报销。”
他就着胃里的酸劲儿，逼自己站起来，抓起笔和一张黄色便签纸，手在纸面上抖了一瞬，然后又悬了两秒，他咬住下嘴唇。
落笔的时候笔画是歪的，写得很用力。他写了六个字——查土质。找拖痕。收笔，纸黏在他的指尖上抖了一下才贴到墙上。他站在墙前看了那叫肖春色的字好一会儿，发现这六个字写得跟狗刨的似的，哗啦失笑。
“算了，天亮了重写。”
他往后退了一步，腿撞到椅子，整个人往后坐下去，椅脚咚一声撞在墙板上，他伸手摸着桌角把杯子的水喝完，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还是忍不住往地图上那个红色圆圈瞟，像一抹刚擦伤不久的血痕。
他笑了笑，声音有点干巴巴的，不落到窗纸上都没声音：“行，你裂筋断骨也让我摸着了底细，那鞋印我不要抓紧寻你？”
他伸手关掉了台灯。
黑暗落下来，他闭上眼，面前还浮着那个红圈，晃晃荡荡的。肌肉深处不停地传来抽搐般的酸胀，那种疼不算尖锐，却无法忽略，掺杂在困意当中，拉扯着他的意识边界，里面蠕动着很深很凉的东西。
他梦见了砂子和拖行的痕迹，断断续续，像胶片卡带一样，嗅到一口湿土的味道，浓到像一张湿土做的脸贴在他面前。
天还没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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