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没亮，沈石就把那捆麻绳和弓扔在了沈牧面前。
"走。"少年眼里有光，也有一种赌气似的倔强。
沈牧没急着动。他接过那张弓，试着拉满。弓臂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弦到一半，就再也拉不动了。他松开手，掌心火辣辣地疼。这具身体太瘦，十五岁的骨架还没长开，前世单手换弹匣的力气，在这里连一张猎弓都拉不满。
他放下弓，只把麻绳和那把磨好的柴刀别在身上。
"弓不带？"沈石急了。
"拉不开。"沈牧说，"带着也是添乱。"赵叔好！
村口，赵老栓正蹲在石碾边剔烟杆。他眯着眼看兄弟，沈家娃干什么去，我俩到山上打点猎物，家里快揭不开锅了。嗯，别去后山，那里有狼，不去，我俩也就是在附近转转，不往里走。看着俩人的背影，目光落在沈牧腰间的麻绳上，唉了一声："打猎用麻绳？猎户家的娃，也没这么糟蹋东西。城里来的吧。"
沈牧没回头。
进了山林，雾气重，腐叶湿滑。沈牧右腿每踩一步都闷疼，他咬着牙，没吭声。他认出一条兽道：两道爪印之间，草被压出一道浅槽，旁边还摊着几粒干硬的粪球。
他砍了根食指粗的幼竹，弯成弓形，一头深插进土里，另一头拴住麻绳，活套离地三寸，朝里张开。绊线横过兽道，压在草皮底下。
沈石蹲在旁边看，越看眉头越紧：哥"这什么打法？"
"狼踩中绊线，"沈牧说，"竹弓弹起来，把它后腿吊离地面。吊起来的狼够不着地，牙再利也使不上劲。"
"你从哪学的这些？"
"书。"
沈石撇嘴："书里能教打狼？"
沈牧没答。他带着沈石退到半里外的山脊，伏进一丛灌木。风从身后刮过，把气味顺路带向别处——下风口，狼闻不见他们。
日头偏西，山脚下终于有了动静。
不是狼嚎，是灌木被压断的脆响。三只灰影贴着山坡下来，打头的那只通体灰褐，嘴里拖着一头咬死的半大野羊，肩胛处一道从颈部横贯到脊背的旧疤——头狼。后面跟着两只，一前一后，走的是那条兽道。
沈牧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按住沈石的手："别动。"
头狼叼着野羊，从绊线上方迈了过去。第二只狼踩了上去。
绊线弹起，活套收紧，竹弓"嗡"地一声拉直——那只狼的后腿被吊离地面，凌空翻了个跟头，尖嚎着在半空里蹬踢。狼瞬间炸了。一只狼掉转身子，飞快的向来路逃去，沈牧一愣，不是它不是该向前扑的吗？
这时头狼"咚"地丢下嘴里的野羊。它没有去救同伴，而是抬起头，朝山脊的方向嗅了嗅。
它的目光，锁定了沈牧。
灰影贴地，直扑上来，快得像一支箭。沈牧拔腿却慢了半拍——右腿的旧伤在关键时刻拖了后腿，身体一滞，只能侧过半边身子。
头狼没扑中他的喉咙，一口咬住了他的左臂。
剧痛撕开皮肉。沈牧被带倒在地，眼前发黑。头狼咬着他甩头，尖牙往骨头里钻。他右手握着柴刀，却因被甩动，几次都没找准下刀的时机。
头狼松开牙，想重新扑喉咙。
沈牧没给它机会。他把左臂往狼嘴里死命一顶——畜生被逼得仰头，下颚大开。就是这一瞬，柴刀从下往上捅进它的下颌，刀尖从后脑透出。
头狼僵住。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
它蹬了两下腿，前爪刨着泥地，刨了好一会儿，终于不动了。
沈牧躺在地上，大口喘气。左臂三道深深的齿印，皮肉翻卷，衣袖红透了。他偏头看了一眼那头死透的头狼——灰色的眼珠还瞪着天。
猎狼的代价，活着的代价，都在这一条胳膊上了。
"哥——！"沈石连滚带爬地冲下山脊，扑到他身边，声音都在抖，"你被咬了，你、你——"
"没事。"沈牧咬着牙撑起半边身子。他走到那根竹弓前——第二只狼还被吊着，嚎得凄厉。他抽出柴刀，一刀结果了它。
"解开。"沈牧喘着气，"狼皮能卖钱。"
沈石手忙脚乱地解绳结，又抬头看他，目光里带着震惊。他没有多问，只是把死狼拽到自己那边，连拉带扛。
"换我来。"他抢过沈牧肩上的头狼，往自己背上扛，没扛动，又改成拖，"你走后面。"
沈牧没争。他扶着树干落后半步，警惕的观察着后面，防备着第三只狼偷袭，看着弟弟拖着比他半个人都大的狼，走得一步一趔趄，从没回头不由得笑了。
暮色合拢时，兄弟俩的脚印一路蜿蜒到了村口。
收谷子的人停了手。有人认出沈牧身后那头带疤的灰狼，声音都变了调："是它——就是咬死赵家两头羊的那头！"
"不可能吧？"
"咋不可能，你看那脖子上的疤！"
赵老栓拨开人群走过来。他先绕着死狼转了一圈，又蹲下身，凑近沈牧左臂的伤口看了半晌，忽然倒吸一口气：
"……你让狼咬住，才下的刀？"
沈牧没答。
老猎户直起腰，像看一匹小狼似的看着他："咬死你能多活几天，捅死它你能多活一个冬天。我打了三十年猎，教了不少人，教得出追兔子的，教不出算这笔账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后生，你是个狠人。"
沈牧扯了一下嘴角，没接话，转身朝自家茅屋走去。沈石拖着狼，紧紧跟在身后。
院门口，母亲正站在灶台前。她看见沈牧左臂的血，手里的木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两截。她没有喊，也没有哭，只是快步走过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把他往屋里拽。
"娘，烧锅水，把布煮了。"沈牧说。
母亲没问。她转身去烧火，手抖得厉害，往灶膛里塞柴火时，柴枝戳了好几下才对准。她翻出那点仅剩的止血草，放到他手边，又退开半步，背过身去。
沈幺跑过来，哭着，哥你又受伤了，沈牧摸了摸她的头，没事不要怕，两天就好了。
沈牧闭了一下眼。山脊上那个灰影还在眼前晃。还有博物馆展柜里那枚玉佩——白润，缠丝。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想起它，就像不知道自己身上为什么留着前世的茧。
有些东西，要很后来才懂。
现在他只知道一件事：活下去。让这一家活下去。
灶膛里的火旺起来，映得满屋通明。窗外，后山的轮廓沉进夜色，像一头伏着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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