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沈牧让沈石去请赵老栓来剥狼皮,他实在是坚持不下去了,。赵叔麻烦你剥下皮,你看狼肉如何处理。狼肉不好吃,要是到镇上也能卖上三百文,两个七百文差不多,狼王大点。那就麻烦赵叔了沈牧忙说,给我五百文就行,剩下的给赵叔打酒喝了。
左臂的伤,第三天才结了痂。
母亲换药时,把布条一圈圈解开,露出那三道牙印。她没有说话,指尖在伤口边沿停了停,像在数那牙有多深,又把布拢好,一圈圈缠紧。
"娘,能下地了。"沈牧说。
"再躺一天。"
"躺不住。"
沈牧坐起来。沈石掀帘子进来,眼睛亮得吓人:"哥!村里都传开了——你把后山的头狼宰了!赵老栓在碾盘那儿等着呢,说今儿有皮货郎收皮子——"
"那把弓带上。"沈牧说,"顺便去趟井边。"
"带弓干啥?你又拉不开。"
"卖皮子,得撑个体面。走。"
哥我也去,幺妹在后面跟着。去吧卖了狼皮给你买糖吃。
皮货郎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围着狼皮转了整整三圈,开口就压价:"皮子带刀口,不值钱。五百文。"
赵老栓蹲在一边剔牙,没吭声。
沈牧斜了他一眼:"皮子好赖,看的是剥法。"他蹲下去,把狼皮翻过来,指着内里一条从头到尾的整线,"喉到尾,一刀到底,皮没豁。你收皮多年,见过几张这样的整皮?"
皮货郎噎了一下。
"嫌刀口?"沈牧把皮子一卷,"后山还剩下几只。我撩了它们,两张整皮搭一张,你出多少?"
"诶——"皮货郎急了,"谁说不收了?八百。"
"一贯二。"沈牧说,"少一个子儿,我背到镇上去。"
赵老栓"噗"地笑出声。皮货郎瞪了瞪眼,最后还是数了一贯二百文钱出来。
买了粮,又剩下一把铜钱。母亲攥着那把钱,在盐摊子前站了很久,捏出一小撮,掂了又掂,又放回去半撮,最后才换了一小罐盐。
盐比肉贵。这一点,上辈子沈牧只在书里见过,这辈子的头一天,就刻进了骨头里。
井水是苦的。
沈牧蹲在井台边,用木勺舀了一瓢,尝了一口——苦,涩,带一股子土腥味。全村人喝的就是这个。他想起前世野外生存课上学过的一套东西,回头找了块旧粗布,又翻出几截烧透的木炭和碎石子,一层炭、一层沙、一层石,垫进一只破了底的陶罐里,把井水慢慢倒下去。
滤出来的水,在他手心里晃了晃——清亮,透光。
他端到赵老栓跟前:赵叔"尝尝。"
赵老栓狐疑地接过去,抿了一口。他咂了咂嘴,又抿了一口,愣愣地看向沈牧:"……甜的?"
"不苦了。"沈牧说,"井水带苦,是土里渗的杂质。木炭吸脏,沙子滤泥,石头挡渣。往后各家照这个法子滤一罐,吃水就干净了。"
井台边围了一圈人。有妇人当即把自家水桶提了来,学着沈牧的样子垫罐子,滤出一瓢清亮亮的水,凑到嘴边喝了一口,眼圈当场就红了:"……我嫁过来八年,头一回喝上不苦的水。"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这个喊"给我家也垫一个",那个喊"小牧,明儿个上我家井看看
"哥!"沈石挤进来,拽他的袖子,声音压得低低的,"山上——山上那个洞——"
"闭嘴。"沈牧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拽回家,才松开,"谁教你乱说的?"
"没人教。"沈石眨眨眼,"我自己看见的——你昨晚摸黑上山,从那洞里抠了白东西回来,在灶台上舔了一下。我看见了。"
沈牧看着他,半天没说话。半晌,他叹了口气:"白的是盐霜。那洞里的土咸,岩壁上渗出来的。你哥我舔那一下,是为了认这东西能不能吃。"
"能吃吗?"
"能吃。"沈牧说,"但朝廷的盐是官卖的,私自贩盐是死罪。家里剩下灶台上那一小撮,够咱们吃一个月。这事,烂在肚子里。"
沈石用力点头,又小声补了一句:"哥,你咋连盐霜都认得?"
沈牧的手顿了一下。
"山里跑久了,什么都尝过。"他说。
沈石将信将疑,但没再问。
吃过晚饭,母亲收拾碗筷,忽然在灶火边开了口:"牧儿,你那草药、那滤水的法子,我以前可没见你会过。"
灶膛的火"噼啪"响了一下。
沈牧剥着干草的手停了停,又接着剥:"摔那一跤,烧了三天,浑浑噩噩的,倒像有人在梦里教了我一遍。"
母亲没接话。她低着头,把碗一只一只摞好,抱到井台边,一下一下洗。月光下看不大清她的脸,但她洗了很久,比平时久。
沈牧躺在草铺上,听着外头的水声,心里那根弦轻轻颤了一下。
他翻了个身,没再想。
第二天,村里来了个贩货的走卒,在赵老栓家歇脚。夜里,走卒悄悄跟赵老栓说了什么,第二天天没亮就赶路走了。
赵老栓蹲在碾盘上,抽了半宿旱烟。
一早,他把沈牧叫到村口,压低嗓音:"后生,边关又败了。溃兵往南跑,沿途抢粮,路上不太平。你家就你一个能顶事的——要么趁早攒粮,要么……算了,你要是想走,跟老头子说一声。"
沈牧没答。
他站在村口,看着那条通往镇上的官道。道上稀稀落落走着几拨人,背着包袱,拖家带口,一点一点往南挪。那是逃难的人。
盐罐子见了底。米缸也是。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家茅屋。烟囱里还冒着淡淡的炊烟,母亲在灶前,沈幺在灶灰边,沈石正蹲在院门口,拿树枝在泥地上画马。
画了一匹,又一匹。
"小子发什么愣?"赵老栓问。
"没愣。"沈牧说,"我想着,趁乱世没到跟前,先把该学的都学会。"
"学啥?"
"活着的手艺。"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后山。山脊上那片林子沉沉的,像一头伏着的狼——头狼死了,可山还在,世道也在一步步往乱里走。
家里那一小撮盐,是甜的。
他忽然觉得,那点甜,撑不了太远。
得再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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