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缕黑线从灰里缩回去，彻底消失在窗外，我才慢慢收回了目光。
堂屋里，一片狼藉。
桌子被掀翻了好几张，碗碟碎了一地，酒水混着灰，淌得到处都是，顺着木地板的缝隙，一滴滴往下渗。
房梁被我那一剑震裂了几道口子，木屑还在往下掉，落在肩头，凉丝丝的。
那几个原本坐在店里的客人，缩在角落里，一动不敢动，惊恐地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他们大概是怎么都想不到，只是进来吃口饭、歇个脚，竟会撞上这样一场，他们一辈子都忘不掉的事。
其中一个跑单帮的，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包袱，牙齿打着颤，连大气都不敢出。
我没有理会他们。
我收了魔体，让那股笼罩周身的黑气，一寸寸退回体内，重新变回寻常的模样。
我把魔剑往背后一负，走到刘冰禾去的那扇后院门口。
“出来吧。”
我喊了一声，“都走了。”
门后，先是没动静。
过了片刻，刘冰禾才探出头，警惕地往里看了看。
她确认那几个异人都没了，这才提着巨剑，走了进来。
他一进门，看见满地的狼藉，还有那几摊没散尽的灰，脚步顿住了。
“这……这都是你一个人……”
“嗯。”
我点点头，“四个，一个没留。”
“你不是让我先从后院走吗，我没走远，就伏在后墙外头。”
刘冰禾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些发干。
“我听见里头，打了好几阵，先是刀剑相撞，后来是轰的一声，再后来，又静了。”
“我心里七上八下，正想回来看看，又怕添乱。”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
“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这四个异人，就这么，被你一个人，全留下了。”
“换我，一个都未必扛得住。”
“为首那个，被我擒了片刻。”
我道，“我本来想留他一命，多问几句，他嘴里，也确实吐出了点东西。”
“可惜，还没等我问完，就被他自己人，远远地灭了口。”
“灭口？”
刘冰禾一愣，“隔着这么远，也能灭口？”
“嗯。”
我指了指窗外，“一条黑线，从他身上穿过去，他就成了灰。”
“像是怕他，被我擒住之后，说出什么不该说的。”
刘冰禾顺着我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脸色更白了。
“连自己人都杀，这帮东西，真是狠到骨子里。”
我没有接话。
我扫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的客人，还有那个，早就瘫在柜台后面、不敢出声的掌柜。
“这些人，都看见了。”
“嗯。”
刘冰禾也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那掌柜，我早先跟他打过交道，是个墙头草，哪边硬，就往哪边倒。”
“他嘴上，未必靠得住，不过眼下，他比谁都怕。”
我们走到柜台前。
那掌柜吓得一哆嗦，从柜台后面，滑了下来，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大侠饶命，大侠……我什么都没做，我就是，开个客栈混口饭吃。”
“他们来，我也是被逼的，我不敢不接待啊……”
刘冰禾看了他一眼，没为难他。
她从柜台上，抓了两包没开封的干粮，又取了几壶酒，顺手扔下了几张钱。
“起来吧，没人要你的命。”
“这客栈，你也别开了，今晚的事，最好烂在肚子里。”
“要是让上面的人知道，你在这儿给我递过话、还给那异人 传过信……你自己清楚，会是什么下场。”
“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什么都不知道。”
掌柜连连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
“我天一亮，就关门，回乡下种地去，再也不做这营生了。”
我没再看他，转身，大步走出了客栈。
夜风一吹，带着几分凉意。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堂屋里那股子血腥和灰气，从鼻子里吐了出去。
那几个缩在角落里的客人，等我们一走，大概也会连夜逃散。
我心里清楚，今晚这事，瞒不住。
那么多双眼睛，这么多线人，嘴最杂，腿也最快。
刘冰禾跟了出来，背着巨剑，拎着干粮，回头看了一眼那黑沉沉的客栈，紧走几步，追上了我。
我们俩，顺着官道，往岔路口走。
一路上，她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憋得脸色都有些不自在。
走了约莫半里地，她到底还是忍不住。
“李晓，你方才在店里，没说全。”
“你到底，从那异人嘴里，问出了什么？”
“为什么我一听‘灭口’两个字，心里直发慌。”
我停下脚，看了她一眼。
四下里，是漆黑的野地，远处偶尔有虫鸣，没有旁人。
“它们在找一个，能承载东西的人。”
我缓缓道，“它们管这个，叫容器。”
“徐子宣是莲花体质，而她在它们眼里，是最合适的容器之一。”
刘冰禾脸色一变。
“容器？要装什么？”
“装一个，连它们，都要仰望的东西。”
我望向西北，夜色沉沉，什么都看不见。
“它们背后那个主上，要的，不只是人间这一界。”
“它们还提到了钥匙，还有门。”
“那个异人，是这么说的——容器是活的，钥匙，是用来开的，等门开了，它们主上的力量，就能过来。”
“我现在，还说不清，这些，到底是什么。”
“可我听得出来，它们在布一盘，很大的棋。”
“而这人间，只是棋盘上，很小的一块。”
刘冰禾倒吸一口凉气，半晌没说话。
“你是说……它们要找的，不止徐姑娘一个。”
“嗯。”
我收回目光，语气沉了下来。
“它们列了一张单子，上面，有好多人，哪些宗门，哪些人，都标得清清楚楚。”
“徐子宣，是上面，最重的一笔。”
“所以，我必须，赶在它们前面，找到徐子宣。”我担忧的说。
“它们要她，是要把她，变成一个容器，去装一个，我连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这种事，我绝不能让它发生。”
刘冰禾沉默了好一会儿，重重一拳，砸在自己掌心。
“我帮你。”
“这一带的路，我熟，哪儿有它们的人，哪儿有暗哨，我都清楚。”
“我刘冰禾，虽然就是个跑江湖的，没什么大本事，可我也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它们这么祸害下去，谁也别想有好日子过。”
我们俩，不再多说，加快了脚步。
只是我心里，并没有嘴上这么平静。
我总觉得，那异人被灭口前，望向西北的那一眼，是在害怕。
这些异人，已经够吓人了，连自己人都敢随手抹掉，可它们，竟然也会害怕。
那它背后那个，连面都没露过的“主上”，到底，是何等可怕的存在。
我握紧了背后的剑，脚步，又快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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