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回到岔路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山坡下,点着一小堆火,火光在夜风里,一晃一晃。
江满枝守在火堆旁,一只手,一直按在剑柄上,时不时,就朝官道上望。
江皓南靠着板车,半躺着,几个乡亲,缩在另一边,一个个都没睡。
这一夜,对他们来说,也并不好熬。
看见我们回来,江满枝立刻站了起来。
“少侠!”
她快步迎上来,先上上下下,看了看我,见我没受伤,这才松了口气。
可随即,她又紧张起来。
“你可算回来了,我和师兄,一直担心你。”
“我们又不敢走开,怕你回来找不到人。”
“我这心里头,跟揣了块石头似的,一直悬着。”
“没事。”
我笑着摆了摆手,走到火堆旁,坐下。
江皓南撑着身子,坐直了些,看着我,又看了看,跟在我身后的刘冰禾。
“少侠,那客栈里……”
“四个异人,都解决了。”
我直截了当。
“啊?”
江皓南愣了一下,随即瞪大了眼,“四个?”
“嗯。”
我点点头,“一个没留。为首那个,被我擒了片刻,问出了点东西。”
我把“容器”“钥匙”“门”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那异人临死前的话,还有它被自己人,远远灭口的情形,我也没有隐瞒。
火堆旁,几个人听完,都沉默了。
江满枝捂住了嘴,脸色发白,眼里全是骇然。
江皓南的眉头,拧得死死的,火光映着他的脸,明一阵暗一阵。
半晌,他才低声道。
“难怪它们要找徐姑娘……”
“它们是想,把她当成一个容器,去装一个,更可怕的东西。”
“一个人,怎么能当成东西来装。”
“那我们更不能让它们得逞。”
“对。”
我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苗蹿了起来,映着众人的脸。
“今夜,先在这儿歇一夜。”
“明天,咱们兵分两路。”
我看向江皓南。
“江兄,你的伤,不能再拖,你跟满枝,还有这几位乡亲,先往安全的地方去。”
“我让刘冰禾给你指条路,避开它们的人。”
“那你呢?”
江皓南问。
“我得留下来,找我的人。”
我望着火光,面露担忧。
“我得找到徐子宣。”
江皓南看着我,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少侠,我想回蜀山。”
“嗯?”
“我这一队人,下山,是替宗主办事的。”
他道,“如今弟兄们都没了,我不能就这么躲起来。”
“我得回去,把这一路看到的、听到的,都告诉宗主。”
“还有你的事,你还活着、还连杀异人、它们要找容器……这些,都得让宗主知道。”
“我想,蜀山里,一定有人愿意站出来。”
“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我不能白活着。”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
“我正想托你,带句话给蜀山。”
“我李晓,要联合这天下,还肯反抗的人,跟它们干到底。”
“蜀山若愿意,我随时欢迎。”
江皓南重重抱拳:“一定带到。”
火堆噼啪作响,夜风吹过山坡,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什么野兽的叫。
刘冰禾忽然开口。
“今晚的事,瞒不住的。”
她看着火堆,神色凝重。
“那线索客栈里,那么多双眼睛,掌柜、伙计、还有几个线人,都看见了。”
“等咱们一走,消息就会传开。”
“那些九窖的线人,嘴最杂,腿最快,用不了几天,这方圆几百里,都会知道。”
“李晓,你还活着。”
我握着一根木柴,拨了拨火,火星溅起来,又落下去。
“我知道。”
“传就传吧。”
我抬起头,眼神在火光里,亮得很。
“我躲了这么久,也藏够了。”
“我倒要看看,这帮见不得光的东西,听见我李晓还活着,晚上,还睡不睡得着。”
那一夜,我让众人轮流歇着,自己守了下半夜。
江满枝原本想陪我,被我劝了回去,她这两天,也实在累坏了。
乡亲们挤在板车旁,先是不敢睡,后来实在撑不住,才一个个沉沉睡去。
火堆旁,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添了根柴,火光一跳,把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没有半点困意。
白天那场厮杀,对如今的我来说,还算不上什么,但乏的是心。
我正想着,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我回头,是刘冰禾。
他也没睡,披着件外衫,走过来,在我身旁坐下,往火堆里,凑了凑手。
“睡不着?”
我问。
“嗯。”
她看着火,“心里头事多,一闭眼,就想起那些异人。”
“李晓,我再问你一句,你别嫌我啰嗦。”
“你说它们要找容器,还要开什么门……这事,真有那么严重?”
“比我说的,恐怕还严重。”
我望着北方,声音很轻。
“那异人临死前,说漏了一句话。”
“它说,这人间的人、鬼、魔、妖,还有地府,迟早,都是它们的。”
刘冰禾身子一震,半晌没说话。
“好大的口气。”
“可我听着,不像是虚张声势。”
“嗯。”
我点点头,“它们是真这么想,也是真在做。”
“所以,我才要把人聚起来。”
“一个人挡不住,可要是,这天下还肯反抗的人,都站出来,那就未必。”
刘冰禾看着我,火光在他眼里,明明灭灭。
“我算是明白,他们为什么都肯认你了。”
“你跟那些,只会躲、只会降的人,不一样。”
我笑了笑,没接话。
我低头,看了看手臂。
小闪的标记,在黑夜里,安安静静。
我在心里,轻轻唤了它一声。
那标记,微微一热,像是在应我。
我心里,踏实了些。
不管前面有多少事,至少我身边,还有这些。
我又想起了子宣。
我走的时候,她还在徐家村,还在等我。
她说过,不管我去多久,她都等我回来。
可这一等,我却让她,等进了战乱里,等成了别人要找的“容器”。
我心里,一阵发紧。
“子宣,你一定要等我。”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再出事。”
我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夜深了,风更凉,我把外衫脱下来,盖在了身旁的江满枝身上。
我坐在火堆旁,望着北方,那里,是子宣可能在的方向。
我知道,从今晚之后,我再也藏不住了。
可我不想再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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