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辰时，坊市口已经站了三十来个少年。
有的背着包袱，有的两手空空，有的在跟家人道别。一个穿灰袍的妇人拉着儿子的手，一遍遍整理他的衣领。旁边一个黑脸汉子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声音粗哑：“去了好好学，别给你爹丢人。”那少年低着头，耳朵根红透了。
石铁柱站在人群里，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攥着包袱带子的手一直在抖。于伟强摸了摸光头，左顾右盼，看见陈胜来了，咧嘴笑了一下。于得海靠在墙上，嘴里叼着一根草，看着天上。陆小川背着旧包袱挤过来，手里还攥着半根甘蔗。
“这飞舟怎么还不来？”
话音未落，天边出现一道黑影。
黑影越来越近，是一艘银灰色的飞舟。舟身长约十丈，两侧刻着阵纹，灵光流转。舟头插着一面旗帜，上面绣着“天元”二字。飞舟缓缓降落，停在空地上，悬梯随之降下。
甲板上站着几个天元宗弟子。为首的是一个金丹执事，四十来岁模样，国字脸，下巴留着一撮短须，目光扫过底下众人，面无表情。
“天元宗接引飞舟。有灵根者登舟，无灵根者退后。”
底下安静了一瞬。然后人群开始涌动。
石铁柱迈步上前，步子很稳。于伟强跟在后面，摸了一把光头，左右张望。于得海把嘴里的草吐掉，不紧不慢地走上去。陆小川排在陈胜前面，回头说了一句“我上去了”，背着包袱踩着梯子上了甲板。
陈胜跟在后面，走上飞舟。
甲板上比外面看起来宽敞，铺着木板，两侧有栏杆。少年三三两两坐下，有的兴奋，有的沉默。一个穿红袄的小姑娘蹲在角落，抱着膝盖，眼睛红红的。她旁边一个高个少年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说：“别哭了，到了宗门就能修炼了，多好。”
飞舟升空。
地面越来越远。白岩坊缩成了一小块，镇子更小，河流如带，田野如棋盘。陈胜站在船舷边，往下看。医馆的屋顶只有拇指大，东街、西街、药铺、陈砚的铺子，都缩成了一小片灰瓦。再远一些，是妖兽山脉的方向。山脉连绵，像一条伏在地上的巨兽。
底下有人在挥手。陈胜看不清是谁，但他知道那方向是医馆。
陆小川趴在船舷边，张着嘴，甘蔗都忘了啃。“第一次从天上看。原来白岩坊这么小。”
于伟强摸着光头凑过来，在陈胜旁边一屁股坐下，往下看了一眼，立刻缩回脖子：“乖乖，这么高。我腿有点软。”
陆小川回过头：“你恐高？”
“谁恐高了？”于伟强嘴硬，“我就是觉得……这风有点大。”
石铁柱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在旁边坐下。他背挺得笔直，没说话。
于得海靠在船舱壁上，嘴里叼着根草，懒洋洋地开口：“人都齐了。北街于得海。”
“南街陆小川。”
“东街石铁柱。”
“城西于伟强。”
于得海吐掉草，笑了一声：“行，白岩坊东西南北都凑齐了。”
于伟强打量陈胜，忽然咧嘴一笑：“陈胜，你还记得我不？两年前，坊市那条巷子，你一个人打我们四个。”
陈胜猛地转头：“什么打你们四个，分明是你们那天跟孟虎堵我，陆小川路过帮我。”
石铁柱插了一句：“我扑上去，被你肩膀顶翻，肚子疼了三天。”
于伟强摸了摸光头，咧嘴一笑：“我抱你的腰，被你肘击了一下，又挨了陆小川一甘蔗。”
于得海靠在船舱壁上，懒洋洋地说：“我怎么不记得。”
陆小川哼了一声：“你跑得最快。”
于得海把草吐掉：“那不叫跑，那叫战术撤退。”
于伟强凑过来：“也算我一个。”
石铁柱没说话，但往陈胜那边挪了挪，坐近了些。
一个天元宗弟子从船舱出来，手里端着一摞竹杯，挨个递过来：“喝口水，压压惊。第一次坐飞舟都这样。”
竹杯里是清水，带一丝甜味。陈胜接过来喝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下去，眩晕感消了大半。
那弟子递水时，看见红袄小姑娘还在哭，蹲下来递了一杯：“别哭了，到了宗门就好了。我当年第一次坐飞舟，哭得比你还凶。”
小姑娘接过杯子，抽噎了一下。
船头的执事开口了：“天元宗广场在天枢峰。飞舟从青岩坊过来，白岩坊是最后一站。接完人就走，中途不停。都坐好，别到处走动。”
陆小川咬着甘蔗，含糊地说：“一个时辰。到了宗门，你打算怎么办？”
陈胜想了想，说：“先入宗，听传法堂安排。”
“你有升仙令，应该能进内门。”陆小川说，“我没有，只能从外门开始。”
陈胜看了他一眼：“外门也能修炼。”
“那倒是。”陆小川把甘蔗渣吐到船外，“我先在外门混着，等你发达了，拉我一把。”
陈胜笑了一下：“好。”
于伟强凑过来：“还有我。”
石铁柱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于得海把草叼回嘴里，含糊道：“行，白岩坊五人组，到哪都不散。”
一个时辰后，飞舟开始下降。
陈胜睁开眼。云层散开，下方是太微山脉。七座山峰耸立，峰顶直入云霄，山腰处楼阁连绵，灵光流转。其中三座最高——天枢峰居中，凌霄峰在东，栖霞峰在西。山门前是一片巨大的石坪，已经停了几艘飞舟，还有零星的弟子在走动。从天上往下看，那些弟子只有蚂蚁大小，在石坪上移动。石坪四周种着古松，苍劲挺拔，风一吹，松涛阵阵。
飞舟缓缓落下，停稳。执事站起来，收起名册。
“到了。下去后分两队。持复测令的，跟张师弟去广场；持升仙令的，跟李师弟去传法堂。别走错了。”
陈胜站起来，和陆小川一起下了飞舟。
石坪上人来人往，有穿道袍的弟子，有穿杂役服的凡人，也有和他一样刚从飞舟下来的新人。一个圆脸弟子站在梯口，手里举着一面小旗，喊道：“复测令的往左，排成一队，跟我去广场。”
另一个高瘦弟子站在右侧，目光扫过人群：“升仙令的往右，跟我走。”
陆小川拍了拍陈胜的肩：“我先去广场复测，你去传法堂。宗门见。”
陈胜点头：“宗门见。”
两人在石坪上分开。陆小川汇入左侧队伍，跟着圆脸弟子往广场方向走去。陈胜走到右侧，高瘦弟子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升仙令，点了点头，转身带路。
陈胜跟着高瘦弟子沿石阶往上走。走了一段，他回头望了一眼。石坪另一侧，一片开阔的广场上已经站了数百人，黑压压一片，远远望去，人头攒动。各色衣衫的少年排成几列，等待复测。陆小川的身影混在人群里，很快便分不清了。
陈胜收回目光，继续往上走。
石阶很长，从山脚一直铺到山腰。两侧古松成林，松针在风里簌簌响，灵气比坊市浓了数倍。高瘦弟子走在前面，脚步不疾不徐，偶尔回头看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跟上。
传法堂在大殿群中，匾额高悬，门扉半开。门口站着两名执事弟子，看见他们过来，其中一人开口：“新弟子，升仙令递过来看一下。”
陈胜把令牌递过去。
执事弟子接过，翻到背面看了一眼，神色一正，把升仙令还给陈胜，侧身让开：“进去吧，正堂有人等你。”
陈胜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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