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陈胜在石床上醒来。
老梅树的叶子在窗外簌簌响。他坐起来,盘膝吐纳。灵气从聚灵阵中渗入石屋,沿经脉流转时,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雷气混在其中。玄岳峰的灵脉偏雷属性,对雷灵根修士格外友好。
吐纳完毕,他起身洗漱。腰间铜牌忽然微震。通信玉简里多了一条消息:“新弟子甲班,今日辰时,传法堂偏殿开课。”
他换了件干净道袍,出了石屋。隔壁院子里,孙虎正在打拳。看见陈胜,他收了拳。
“第一天上课?”
“嗯。”
“甲班在传法堂偏殿,从这条路往下走,第二个岔口左拐。”孙虎顿了顿,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下午来炼体场。”
陈胜沿着石板路往传法堂走。路上弟子渐渐多了起来,各峰道袍颜色不同。他走到岔路口,左拐,看见传法堂的侧门。他走进去。
偏殿不大,地上摆着二十来个蒲团。陈胜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殿内已经坐了十几个人。前排一个少年坐姿端正,腰间别着一柄木剑,目光锐利。金灵根,中品,剑修世家出身,宋锐。他旁边坐着另一个少年,手里捏着一枚丹药翻来覆去地看。火灵根上品,姜焱。角落里蹲着一个人,用手指在地上画阵纹。陆垚,土灵根中品,天罗峰。最后一排,楚风坐在那儿,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
片刻后,侧门推开,卫长青走进来。灰白色道袍,面容清瘦,目光冷峻。他走到石台上,盘坐下来。
“我姓卫,卫长青。从今天起,由我给你们上上午的课。”
讲堂内刻着扩音阵法,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卫长青转身,伸手在石壁上一按。石壁上的文字亮起。
“天元宗门规,共三十七条。我只讲三条。第一条,不得同门相残。第二条,不得私自外传宗门功法。第三条,不得私自下山,要去执事堂报备。其余三十四条,自己回去看。”
他扫了一圈台下。“记住了?”
台下一片“记住了”。
“记住最好。记不住也无妨,以后犯了事,自然有人教你们记住。”
接下来是修仙常识。灵根分五行,五行之外有变异灵根。雷灵根、风灵根、冰灵根,都是变异灵根。变异灵根比五行灵根稀有,修炼速度也更快。但变异灵根不是最强的。最强的是混沌灵根,五行俱全,混沌归一。可惜,混沌灵根只在传说中出现过。
陈胜面无表情地听着。
“灵根品质分下品、中品、上品、极品。品质比数量更重要。”
讲完灵根,卫长青顿了顿。“接下来讲寿元。凡人寿元百岁已是高寿,而炼气一层至少一百一十岁。大境界内每突破一个小境界,增寿约一成。突破大境界时,增寿约五成。”
他伸手在石壁上按了一下,石壁上只浮现出几个字:凡人,百岁。大境界内小境界,增一成。突破大境界,增五成。
陈胜估算了一下。炼气九层二百三十多,筑基初期三百五十多,金丹初期七百左右,元婴初期一千四百左右,元婴巅峰近一千九百岁。他沉默了一会儿。娘亲百岁寿元,在元婴巅峰近一千九百岁面前,不过一瞬。
卫长青见台下有人算完了,开口说:“我们苍梧界最高就是元婴巅峰。记住这些数字,就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
讲完寿元,卫长青拿出一本册子放在石台上,封皮朝外。陈胜坐在后排,勉强看清了上面的字——《修仙界骗局一百零八条》。
底下有人低笑。可笑到一半,便被卫长青第一句话冻住了。
“今日不讲功法,讲骗局。宗门执法堂编的。今天先讲前两条。”
殿中静了一瞬。
“第一条,滴血认主:血不是钥匙,是卖身契。”
“器物本无器灵,也无残魂寄附,你滴血如滴石,血冷,器也冷,终究不认你。可若其中真藏器灵残魂,那才最险——它等的,就是你这一滴带着身份与气机的血。它可蘸你的血,写下奴仆契;也可借你的血,落下夺舍愿。你以为是认主,实则是自卖。血在,契在;契在,天道便认。所谓滴血认主,往往不是认你为主,而是认你为奴。”
殿中有人摸了摸自己的指尖,又飞快缩回去。
卫长青没停,翻到。
“第二条,放开神识,接受传承:此门一开,紫府易主。”
“修士的神识,不可轻开;紫府深处,是神魂安榻。若有人以传承为饵,叫你敞开心神,任其神念游走,那多半不是传法,是夺舍。你或许真得了几句口诀、几篇道经,可当你回神时,紫府里坐着的已不再是你。你的记忆成了他的书卷,你的神魂成了他的资粮,你的肉身只是他换上的新衣。真正的传承,何须借你神魂为纸?大可写入玉简,封存真意,待你自参。凡要入你神魂、刻你紫府者,纵说得天花乱坠,也当先问一句:他传的是道,还是夺的是你?”
卫长青合上册子,目光从一张张年轻脸上扫过。
“记住:在修仙界,最贵的往往是‘免费’的,最险的往往是‘自愿’的。”
满殿无声。陈胜却觉得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他想起许平安。
那个灰袍人靠在墙角,脸色惨白。他说“小孩……有水吗”。陈胜给了他水,给了他疗伤草。他说“你帮我疗伤,我看看你的根骨”。然后他抓住了陈胜的手腕。
神识探入体内,像一根冰冷的针,从手腕钻进经脉,一路往上,过肘弯,过肩膀,入丹田。陈胜什么都做不了。他挣不开。
卫长青说,放开神识,接受传承,此门一开,紫府易主。
许平安没有说“接受传承”。他说的是“看看根骨”。但结果是一样的。他的神识进了陈胜的紫府。如果不是空间反杀,陈胜已经死了。
陈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就是这双手,给许平安递了水囊,敷了疗伤草。然后那双手被抓住了。他挣不开。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第一次知道,修仙界不是画本子。
画本子里的主角,遇到快死的前辈,前辈会传功。陈胜遇到的快死的前辈,想夺舍他。
空间反杀了许平安。如果空间没有反杀呢?紫府易主,他的身体会被另一个人占据。
他后背又出了一层冷汗。
卫长青收起册子,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在石台上轻轻一叩。“上午到此。新弟子的课程规划,我发到你们的通信玉简里了。里面涉及的术法,可以到藏经阁凭身份令牌免费领取。具体修炼方法,藏经阁有玉简,自己去看,自己去练。法术不是听出来的,是练出来的。”
陈胜神识探入袖中的通信玉简。课程规划已经传进来了,术法清单也在里面。他看完收好。
卫长青淡淡道:“下午自由安排。明日辰时,继续上课。”
弟子们陆续起身。陈胜走到门口时,听见后面几个弟子在小声说话。
“墙上两幅画像是谁?知道不?”
“太上长老和宗主呗,这都不知道。”
“听说宗主十二岁筑基,咱们苍梧界最年轻的元婴巅峰。看着画像,真年轻。”
“太年轻了。看着跟我爹差不多。”
“不止呢。听说跟师妹青梅竹马,后来娶她……”
陈胜脚步没停,但记住了。没走几步,身后有人叫他。
“陈胜。”
他回头。宋锐站在廊下,手里攥着那柄木剑,打量了他一眼。
“听说你是中品雷灵根,体修,被玄岳峰周铁山亲自收的?”
“嗯。”
“什么时候比一场?”
陈胜看着他。“你剑练得怎么样了?”
宋锐愣了一下。“才刚入门,能练成什么样?”
“那等练好了再说。”
宋锐张了张嘴,没接上话。旁边一个少年凑过来,笑嘻嘻地拍了拍宋锐的肩膀。楚风。“宋锐,你急什么?人家玄岳峰的人,体修,扛揍。你打不动。”
宋锐瞪了他一眼。“楚风,你风灵根练好了?”
“没练好。所以我没找人比。”楚风说道。
宋锐哼了一声,转身走了。没走几步,又拦住另一个新弟子。“你,炼气三层了吧?比一场。”
那弟子往后退了一步。“我……我还没练好。”
“没练好才要比。”
楚风在后面嘟囔了一句:“不愧是剑修世家出来的,见谁都想拔剑。”
旁边几个新弟子跟着点头。
陈胜没回头,沿着石板路往藏经阁走。身后传来楚风的声音:“第五个了。”
藏经阁在主峰另一侧,五层高的楼阁,每层都有阵法防护。他凭内门令牌进了第一层,找到执事弟子,递上课程规划里的术法清单。入门七术、五行初术、通用四术、生活七艺,各领一枚玉简。他把玉简收好,转身去了玄岳峰。
下午,孙虎带他去了炼体场。
炼体场在玄岳峰后山,一片开阔的石坪。石坪中间刻着聚雷阵纹,边缘有两处设施——药浴池和重力阵。孙虎指了指重力阵。“这是体修通用的。站上去,阵纹启动,周身重力翻倍,从两倍到四倍。你先试试两倍。”
陈胜走进阵中,盘膝坐下。孙虎启动阵纹,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压下来。他感觉身体一沉,呼吸变重,心跳加快。他咬牙坐稳,按《呼吸吐纳》第四篇的法门调息。灵气在经脉中流转比平时慢,但每一圈都格外扎实。肉身在重压下微微发颤,肌肉紧绷,骨骼发出细微的响声。
一个时辰后,他退到阵外。浑身酸痛,但肉身比之前紧实了一些。孙虎靠在石壁上看了他一眼。“不错。第一次能在两倍重力下坐一个时辰。”
“聚雷阵呢?”
“那是雷修专用的。宋长风师兄管。他这几天不在,等他回来带你。”
陈胜点头。孙虎顿了顿。“明天各峰新弟子首次切磋。”
陈胜看着他。
“别冒尖。”
孙虎只说了三个字。陈胜点头。“知道了。”
孙虎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药浴池在那边。去泡一下,不然明天经脉会疼。”
陈胜去了药浴池。池水微烫,药性渗入经脉,酸胀感慢慢消退。他靠在池边,闭上眼。
天罗峰,周天枢坐在灯下,翻开册子。陈胜的名字旁边,那个圈还在。他看了很久,自言自语:“中品雷灵根……青尘子,你到底看中他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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