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泡药浴后,哥嫂经常补贴自己,陈胜也偶尔去妖兽山脉外围采集药材。地髓芝、凝露草、玄土参,外围能采到的就那几样,运气好一天能挖三四株。
那天他走得比平时远了一些。溪边石缝里长着几株玄土参,品相不错,他蹲下来挖。挖到一半,天忽然阴了,像是要下雨。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背起篓子往山下走。
路过山神庙时,雨已经下起来了。庙门半塌,里面黑洞洞的。他本来想快步走过去,但雨太大,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庙门走了进去。
庙里有人。
一个灰袍人靠在墙角,脸色惨白。左胸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已经发黑。他约莫五十来岁,脸上没什么肉,颧骨撑着皮,眼窝凹下去。一双眼半阖着,像是累了很久。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木簪别着。道袍虽旧,却洗得干干净净,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没有破损。
不像坏人。
他看见陈胜进来,眼睛动了一下。
“小孩……有水吗?”
陈胜站在门口,没动。他想起陈砚说过的话,妖兽山脉外围偶尔会有散修出没,有些是猎兽的,有些是逃命的。遇到人,先退,别搭话。
但他也看得出,灰袍人伤得太重了。左胸那道口子,血还在渗,气息弱得像随时会断。陈胜看了看外面的大雨,又看了看灰袍人。
他想起周素心说过的话。医馆门口经常有受伤的散修来讨药,周素心从不赶人。她说,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陈胜从篓子里摸出水囊,远远递过去。
灰袍人接过来喝了两口,缓了缓。陈胜又翻出几株疗伤草。他没有立刻靠近。他把疗伤草放在石头上,用一块干净的石片碾碎。碾出汁水后,把石片推过去。“你自己敷。我不过去。”
许平安看着他,笑了一下。“你倒是谨慎。”他拿起药草,敷在伤口上。陈胜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懂草药?”
“我娘是医馆的。”
许平安喝了口水。“我叫许平安。一介散修。进山猎兽,遇上了仇家。”
陈胜点头。
“你叫什么?”
“陈胜。”
“陈胜。”许平安念了一遍,忽然伸出手,抓住了陈胜的手腕,“你帮我疗伤,我看看你的根骨。”
陈胜想抽手,抽不动。他另一只手去抓靠在身旁的木棍——那个他用来练劈、砍、刺,也用来防身的木棍。木棍刚拿起来,许平安空着的那只手一挥,木棍脱手掉在地上。
然后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钻进经脉,顺着手腕往上。过肘弯,过肩膀,入丹田。他挣扎,动不了;想喊,喊不出。
许平安是五灵根下品,年轻时被正道拒收,为了活命学了邪修功法。后来侥幸突破金丹,过惯了刀口舔血的日子,自知再无突破可能,近三十年便在一个小宗门当执事,种药、巡山、教新弟子认灵草,想洗白做个好人。宗门上下都觉得他老实巴交。可身份还是暴露了,一个散修认出了他。正道追杀,他跑了三个月,左胸中了一剑。剑上涂了噬魂毒,伤及神魂。若再不夺舍一具合适的肉身,他活不过半个时辰。
他抓住陈胜的手腕,本来只是想看看根骨。这是邪修的旧习惯,见了生人,先看灵根。
可神识顺着经脉探到丹田入口时,他愣了一息。雷灵根?
他这辈子最缺的就是好灵根。五灵根下品,被正道拒收,才入了邪道。现在,一个雷灵根的小孩摆在他面前。万中无一。
他没有立刻收回神识。他感觉到,雷灵根下面还有东西。
他继续深入。神识入丹田。
丹田深处,有一片混沌的海洋。很小,很淡,像是还没长成。
外面是雷灵根,里面是混沌海。雷灵根是表象,丹田入口那一层遮蔽,瞒得过正道,瞒不过他。他快死了,神识拼命往深处探。遮蔽太薄,挡不住。
传说中的混沌灵根?万灵根之祖。
“混沌灵根……”他低声说了一句。
他这辈子所有的运气,都攒到了今天。
必须夺舍。
伤势已经发作,神魂开始不稳。他来不及再细探,神识收回,神魂从体内涌出,灌入陈胜识海。
陈胜听到“混沌灵根”四个字,不知道什么意思,但记住了。紧接着,一根冰冷的针刺进识海。他想挣,挣不开。脑袋越来越痛,眼前开始发黑。他听到许平安在笑,笑声越来越远。然后他彻底昏了过去。
许平安的神魂进入识海,深入紫府。
然后他看到了。
识海深处,有一片空间。很小,很淡,像是一个独立的小世界的入口。他的神魂刚靠近,空间表面就亮起一层无形的屏障。屏障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呼吸。很慢,很沉。
空间。一个小孩体内,有一个空间。
他笑了。
笑容只维持了一息。
他发现,自己出不去了。
那片空间与陈胜神魂相连。外来神魂一入紫府,就被空间本能地识别为异物。无形的壁障从空间边缘蔓延开来,包裹住他的神魂。像是身体排斥扎进肉里的刺。
“什么——这是——”
壁障不答。收紧。
他想退,退不出去。壁障缠住了他的神魂,像一只手攥住了他。
他慌了。神魂挣扎,想冲破壁障。但越挣扎,壁障收得越紧。
“不……不可能……你一个小孩……”
他的神魂被一寸寸碾碎。在最后一丝意识消散之前,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这辈子,学过邪修功法,抢过东西,杀过人。但他从来没有夺舍过。
他一直觉得夺舍是邪修里最下作的手段。他宁可死,也不想变成那种人。
他真的只想做个好人。
可刚才,他做了。
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许平安的肉身失去神魂支撑,直挺挺倒在地上。储物袋从腰间滑落,袋口松开,露出几块灵石和两瓶丹药。
陈胜昏迷在庙里,意识彻底沉了下去,只记得那根冰冷的针和许平安的一声笑。
空间深处,那道气机动了一下,又沉下去了。
竹楼里,熊爷爷放下茶杯,抬头看了一眼空间深处。
“醒了?”
没有回答。气机沉得很稳。
熊爷爷站起来,走到竹楼门口,借陈胜身上的空间气机往外探了一下。陈胜倒在庙里,许平安的尸体在旁边。他皱了皱眉。
“邪修。找死。”
他离不开空间,只能借陈胜身上残留的一丝空间气机,勉强影响庙内三尺。于是竹杖一点,庙中泥土翻涌,将许平安的尸身沉入地底,血迹也被新土盖住。储物袋则被无形之力卷入空间,落在竹楼角落。
随后,他打开空间入口,把陈胜拉进来,放在竹床上。探了探鼻息,平稳。
他回头看了一眼空间深处。
“还没到时候。”
他端了一碗水,放在矮桌上。
陈胜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是竹楼的屋顶。
他躺在一张竹床上,想坐起来,头一沉,眼前黑了一瞬。他闭眼缓了缓,再睁开。竹楼。矮桌。矮桌旁边放着两把竹椅。矮桌上放着一只粗陶茶杯,茶已经凉了。门口站着一个老人。
他撑着坐起来。喉咙干得发紧,心跳得很快,头还有点痛。
老人站在门口,没有动。
陈胜看着他。他想起昏迷前的事,许平安抓住他的手腕,神识探入体内,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现在这个老人站在竹楼门口,端着一碗水,不说话。跟许平安一样。
老人走过来,把一碗水放在矮桌上,退后一步,坐在竹椅上。
“先喝水。”
陈胜没有接。他往后挪了挪,后背抵住竹床。他扫了一圈,竹楼,矮桌,竹椅。门外面是药田和竹林。没有路。至少他看不到路。
陈胜深吸了一口气。
跑不了,至少现在跑不了。
他强迫自己坐稳,手按在膝盖上,不让它抖。
先转变态度,了解处境。
“您是谁?”
“叫我熊爷爷就行。”
“那个灰袍人呢?”
熊爷爷看了他一眼。“死了。他想夺舍你。没成。”
陈胜的手按在膝盖上,指节发白。“他为什么要夺舍我?”
“因为你灵根。他探到你雷灵根之后,继续往深处探了。我在你丹田外留的那层遮蔽,没瞒过他。他看到了混沌灵根。”
陈胜没说话。他想起老道给他测灵根的那天。老道看了石头很久,说“中品雷灵根”。他当时不懂,但记住了老道看了很久。他又想起许平安抓住他的手腕,神识探入体内,然后他听到——“混沌灵根”。
老道测的是雷灵根,许平安探出来的是混沌灵根。熊爷爷说,丹田外有遮蔽。遮蔽下面,才是混沌灵根。
他把这件事记住了。信不信,以后再说。
“混沌灵根是什么?”
“万灵根之祖。传说中才有。如果被人知道你有混沌灵根,想夺舍你的人,会比想收你为徒的人多一百倍。”
陈胜看着矮桌上那碗水。他没碰过。
“那怎么办?”
“藏。”熊爷爷说,“你对外是雷灵根。混沌灵根的事,不能跟任何人说。”
“那如果有人直接杀了我呢?不夺舍,直接杀。”
熊爷爷看了他一眼。“所以你得变强。强到没人敢杀你。”
陈胜点头。他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他看向窗外。药田,竹林,空中有极淡的星辉洒落。这里的一切他都觉得熟悉,像是一个做了很久的梦,醒来只记得颜色和气味。
“熊爷爷,”他问,“这里……我好像在哪见过。”
熊爷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你不记得了?”
陈胜愣了一下。
熊爷爷沉默了一会儿。“也是。那时候你太小了。你两岁之前在这待过。我带你。”
陈胜没接话。他本来想问熊爷爷——你为什么带我?我爹娘呢?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娘亲更值得信任,这些事该先问娘亲。
熊爷爷没有追问。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陈胜站起来。腿有点软,但他站住了。
熊爷爷看着他。“怎么,想出去了?”
陈胜看了一眼竹楼的门,又看了一眼熊爷爷。“我怎么出去?”
熊爷爷把茶杯放在矮桌上。“默念进出,或者自己设口诀。”
陈胜闭上眼。他在心里默念“出”。再睁开时,他站在山神庙里。
庙里只有他一个人。灰袍人的尸体不见了,血迹不见了。地上是新翻的土。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没有新伤,手上也没有被绑过的痕迹。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胳膊,骨头没事。他摸了摸怀里,采的药材也在。他又摸了摸腰间,铜钱还在。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木棍。木棍也还在。篓子也还在。
那个老人,不知道可不可信。但他没趁人之危。
然后他背起篓子,往山下走。
走到半路,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山神庙。
他咬了咬牙。
然后他继续往山下走。步子比之前快了些。
回到医馆时,天已经暗了。周素心正在灶台边做饭。他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一会儿。
“娘。”
“嗯?”
“孟虎他娘说我是捡来的。她说的是真的吗?”
周素心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谁跟你说的?”
“孟虎。他娘告诉他的。”
周素心沉默了一会儿。她把锅铲放下,转过身来。她看着陈胜,看了很久。
“是真的。”
陈胜没有说话。
“你两岁那年,有人把你放在医馆门口。我捡到你的时候,你身上只有一块布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你的生辰。”
“那我爹娘呢?”
周素心蹲下来,握住他的手。“你是我儿子。不管谁生了你,从两岁那年起,你就是我儿子。”
陈胜点头。他没有再问。
但他记住了。那个老人说“你两岁之前在这待过”。娘亲说“你两岁那年被放在医馆门口”。
那个老人可能知道他两岁之前的事。但他不确定那个老人可不可信。
但他也记住了另一件事。灰袍人在他昏迷前说了四个字——“混沌灵根”。老人也说了“混沌灵根”。两个人都说了同样的话。这一件事应该是真的。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一闭眼,就想起许平安抓住他手腕的感觉。神识探入体内,像一根冰冷的针。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睁开眼,看着屋顶。
他想起那句话——“强到没人敢杀你”。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然后他攥了攥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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