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山门前一年,陈胜九岁。
那四本书他已经翻过三本了,站桩站了三年,药浴泡了两年,经脉的位置也背熟了。只剩最后一本——《呼吸吐纳》。老道说最后一年再碰,他没有提前翻。等到约定的时候到了,才从抽屉里把它拿出来。封面比前三本干净,因为他确实没怎么动过。他翻开,开始按上面说的步骤试着引气。
书上的步骤写得很清楚:正身,定心,调息,守窍,感气,引气,通关,上顶,降脉,归元。但看明白和做到是两回事。
第一天他盘坐了一个时辰,什么感觉都没有。
第二天也是。
第三天他有点感觉了——腿麻。
他以为腿麻就是引气入体,兴奋地又多坐了半个时辰,结果腿彻底麻了,站起来摔了一跤。
第四天,他换了个姿势,继续坐。
直到一个月后,他在一次呼吸中,忽然感到一丝气流从丹田向上蔓延,沿着督脉缓慢爬升,很轻,像一根头发丝在皮肤下面滑动。他没有打断它,只是继续保持呼吸,让它走完了全程——过腰俞、过脊中、过大椎、过百会,然后从任脉下行,回到丹田。
循环完整。很慢,很微弱,但完整。
他睁开眼。丹田里有一粒极小的火星,没有熄灭。他按了按丹田的位置,暖意稳定,像一个小小的火种落在那里,等着被添柴。
这就是炼气一层。
那天晚上,他运转小周天后,没有立刻躺下。他闭着眼睛,感觉到丹田里那粒火星还在。他放松意识,顺着那条最熟悉的路径滑了进去。
脚下踩到实地的时候,他睁开了眼。
温热的土地,松软的,踩上去不像医馆后院的泥地那么硬。头顶有极淡的星辉洒落。药田在前方,竹楼在更远处,竹林在风中轻响。
他站在原地没动。
又是上次那个空间?
他掐了自己一下。疼。
不是做梦,又进来了,他明明不想来。
他再掐了一下。
还是疼。
“别掐了,再掐就紫了。”
陈胜猛地转头。一个老人从竹楼里走出来,灰扑扑的旧袍子,头发花白,在脑后松松挽了一个髻,手里拄着一根竹杖——熊爷爷。他站在门口,看着陈胜,表情平静。
“进来吧。”
陈胜没有动。他说,“我以为是在做梦。”
熊爷爷看了他一会儿,侧身让出门口。“进来吧。坐下说。”
老人侧身让出门口,等他走进来之后才跟着进去。竹楼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一张竹床、一张矮桌、几把竹椅,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很小,光却很稳。墙角堆着一些晒干的药材,分门别类挂在竹架上。
“熊爷爷,”他问,“我娘说,我两岁那年被放在医馆门口。是你送的吗?”
熊爷爷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先把修为练上来。等你筑基了,我再告诉你。”
“筑基?”陈胜愣了一下,“那要多久?”
“看你。”
“熊爷爷。”
“嗯?”
“你为什么叫熊爷爷?”
熊爷爷看了他一眼。“因为我像熊。”
陈胜看了看他花白的头发,又看了看他粗大的手掌,没敢再问。
熊爷爷又看了他一会儿,开口问:“炼气一层了?”
“嗯。”
熊爷爷点了点头,伸手从桌上拿起那本《呼吸吐纳》。陈胜愣了一下——那本书刚才还在自己怀里,什么时候跑到桌上去了?熊爷爷翻开封面看了几页,又翻了翻后面,然后合上书,放在桌上。
“这本书写得没错,但太简略了。”熊爷爷说,“你按它练,能到炼气二层。二层之后,支脉通了,络脉和孙脉没有路径,灵气走到一半会堵住。”
陈胜没有说话。他练到一层确实已经感觉到了——周天循环很慢,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像是走在一条很窄的田埂上,稍微偏一点就会掉下去。
熊爷爷把书推回来:“把前三本也拿来。”
陈胜站起来,走到竹楼门口的位置时停了一下。他回头看熊爷爷。
“默念出去,默念进来。你也可以自己设定进出口诀,上次说过啊。”熊爷爷说。
陈胜想了一下,闭眼默念“我是仙人”。再睁开时,他已经在医馆自己屋里的床上了。窗外天还没亮。他考虑了一会儿,然后把三本书从枕边摸出来,又想起床底下还收着一根甘蔗。进空间之前,他顺手拿着。闭眼默念“我要成仙”。再睁开时,又站在竹楼里了,他放下甘蔗,把书递给熊爷爷。
熊爷爷接过三本书,依次翻了翻,看完之后把它们叠好放在桌上。
“锻体这本,你练得还行。药浴这本,方子没问题,但药材年份不够——你泡的那些药浴药性太弱,只能养身,不能通脉。经脉这本,图画得对,但不够详细,也没有教你怎么打通经脉。”
熊爷爷站起来,走到墙角那排竹架前,从上面取下那卷旧帛。他把旧帛展开,上面画着一个人体的经脉图,比《经脉初解》详细得多,每条主脉、奇经八脉、络脉、孙脉都标注了名称,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字。
“这卷经脉图,你拿去对照着看。你手上那本只有主脉,这卷有奇经八脉、络脉、孙脉。这些脉通了,灵气才能真正到全身。”
陈胜伸手接过旧帛,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字很多,他一时认不全,但能看出来比原来那本详细得多。
熊爷爷又说:“药浴的方子,我会给你一份新的。药材比你现在用的好,效果也更好。你可以从我这里买,比外面便宜。也可以去坊市问问价,对比一下。”
陈胜抬起头:“这里也能买?”
“库房里存了一批药材,年份够你用。外面买同样的东西要四五十块灵石,我这里十二块。”
陈胜沉默了。
十二块灵石。他帮哥嫂整理药材,翻晒、切片、装袋,哥嫂给他铜板。攒了几年,攒下几百文。后来他自己采药,晒干了卖给哥嫂铺子,攒了几块灵石。加上娘偶尔给的零用,一共凑了十块。这十块灵石,是他准备去坊市买药浴药材的。
他抬头看着熊爷爷。“能看一下吗?”
熊爷爷把药材递过来。陈胜看了看成色,又闻了闻,点头:“可以。但我只有十块。”
“先收你十块。”熊爷爷收了灵石,又从里面摸出两块,推回来,“这两块你留着。男孩子出门在外,兜里不能没钱。”
陈胜愣了一下。“熊爷爷……”
“拿着。”熊爷爷把药材包好,递到他手里,“差的四块,你在空间里干活还。这里一天,外面过一个时辰。你干五天,给你一块灵石。二十天,外面四个晚上就清了。”
陈胜把那两块灵石收好,接过药材。熊爷爷的手很暖。他没有说话。他刚被一个笑着的老人夺舍过。这个老人也在笑。他不知道该不该信。
但他暂时没有别的选择。
他摸了摸口袋,里面还有几文铜板。又拿起甘蔗,问:“熊爷爷,这个能种吗?”
熊爷爷看了一眼。“灵蔗,能种。还带有一丝灵气,难怪你想种。里面灵气足,种在药田边上,长得快,味道也更好。”
陈胜便把它们切成多段,拿着出了竹楼,走到药田边,顺着垄沟一段段埋进土里。等他埋完,拍净手上的泥回到竹楼。
熊爷爷又开了口:“我在这里收集了不少东西——灵药的种子、灵兽的蛋、还有一些残缺的功法。大多是从古大能洞府里带出来的。你可以在我这买,也可以收集了卖给我。”
“古大能洞府?”
“上古修士的洞府。他们坐化后,洞府封闭,里面的灵药结出种子,灵兽留下蛋。这些东西在洞府里沉睡,几万年都不会腐坏。它们在等一个适合生长的环境,或者一个适合孵化的条件。一旦遇到合适的灵气浓度、温度和时机,种子会发芽,蛋会孵化。”
“那怎么判断真假?”
“你现在判断不了。只有等你修为够了,神识够强,才能感知到种子和蛋里面有没有生命波动。现在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万一遇到真的,买下来,不会亏。”
陈胜点头,把药材收好,默念“我是仙人”,回到医馆自己屋里。天还没亮,他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在一片药田里。银灰色的地面,头顶有星辉。他很小,很小,小得只能在地上爬。一只老鼠从他脚边跑过去,毛茸茸的,尾巴很长,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追着老鼠爬了两步,摔倒了。一只手把他抱起来。那只手很大,很暖。他抬头,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灰扑扑的,像一头熊。
熊抱着他,在药田里走。药田里种着很多他不认识的草,叶子会发光。熊一边走一边说:“这是纳灵蕊,这是地髓芝……”
他听不懂,但觉得好听。熊的声音很稳,像竹楼里的油灯,亮着,不灭。
然后画面变了。他蹲在药田边,看着熊蹲在药田里翻土。老鼠趴在熊的肩膀上,啃着一块不知道什么东西。啃到一半,从熊的肩膀上跳下来,绕着药田跑了一圈。自己手里拿着一株刚拔出来的药草,问熊:“这个能吃吗?””
熊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不能吃。这是种的。”
他“哦”了一声,把药草插回土里。
熊又笑了。“插反了。根朝下。”
他低头看了看,果然插反了。他又拔出来,倒过来插。
熊没再说话,继续翻土。他在旁边蹲下来,看着熊翻土,看着老鼠啃东西,看着药田里的光一明一暗。
很安静。
像是待了很久很久。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躺在床上,盯着屋顶看了一会儿。梦里的画面已经很模糊了。
但那只手的温度,他记得。
他翻了个身,摸了摸怀里的经脉图。还在。是实物,不是做梦。
今天去坊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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