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胜在对面坐下,双手搁在膝上。旧帛上画着人体支脉、络脉、孙脉图,线条密如蛛网,看得人眼晕。
“经脉分主脉、支脉、络脉、孙脉。”熊爷爷伸出食指,在他手臂内侧点了三下,“你主脉已通,支脉还堵着。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按下去是不是有酸胀感?”
陈胜用拇指逐个按了按,点头:“不仅酸胀,还有点疼。”
“那就对了。不疼说明堵死了,疼说明还有救。”
陈胜:“……”
熊爷爷收回手:“疏通手法很简单:以指按穴,以意引气。找准穴位,把灵气从主脉引到支脉入口,一点一点往里推。推的时候会疼,但不能停。停了就前功尽弃。”
“听起来像拿针挖渠。”
“比挖渠疼。挖渠只累手,这个累命。”
陈胜按住第一个穴位,灵气从丹田调出,沿主脉运行到穴位附近,试着往支脉里推。第一下,像针扎进骨头缝。
“疼!”
他手一缩,指尖凉了半截。
“再来。”熊爷爷靠在椅背上,眼皮都没抬,“使劲叫吧,除了我没谁听得见了,我不会笑你。”
话虽如此,熊爷爷脸上却挂着笑。
陈胜疼得直抽气,还不忘回嘴:“想笑就笑别憋出内伤!你这是笑非笑更伤人。”
“那你叫啊。”
“……不叫。”
“嘴硬。”熊爷爷慢悠悠道,“嘴硬的人,经脉也硬,通起来更疼。”
陈胜没吭声。他重新按住穴位,再推。这次忍住了,灵气挤进支脉入口,像硬塞进去一股暖流。暖流缓慢前进,每进一寸,疼痛便从手臂蔓延到指尖。他咬着牙,额头渗汗。推到肘弯,遇到明显阻塞,像水流撞上石壁。
“那是旧伤。”熊爷爷睁开一只眼,“你两岁前摔过,淤血没散尽,堵在支脉里。”
陈胜愣了一下。“两岁前?我怎么不记得。”
“你当然不记得。你那时候只会爬。”熊爷爷摆了摆手,“别硬推,灵气收细,像针一样慢慢钻,急不得。”
“我钻的是自己的肉。”
“不然呢?钻别人的,人家肯吗?”
陈胜放慢速度,将灵气收成细针,对准堵点,一点一点钻。约一炷香后,阻塞松动,一丝灵气挤进去。像凿开一道缝,后面的灵气跟着渗入,缝隙渐宽,通往肘弯的路径渐渐通畅。
“通了。”熊爷爷点头,“一条支脉。”
陈胜低头看手,指尖微麻,但比以前暖。他又按了按推过的位置,不疼,酸胀也消了大半。
“这就通了?”他有点不敢相信。
“怎么,还想再堵回去?”
“不用。”
从那天起,他每晚在空间按脉。左臂三条,右臂三条,左腿四条,右腿四条。
支脉全通那天,陈胜坐在竹楼里,感觉灵气从丹田出发,沿主脉运行到四肢末端后,顺支脉分流,进入更深经络。暖流从手臂内侧蔓延到指尖,从大腿内侧蔓延到脚底,全身支脉同时被灵气填满。
丹田里那团灵气忽然涨了一截,像半桶水被注满。识海深处传来极轻微的震动,像一扇门被推开一道缝。
炼气二层。
他睁开眼,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指尖比以前暖,皮肤下面有一丝极淡的光泽,像玉。
熊爷爷正坐在旁边,茶杯举到嘴边,停住了。他放下茶杯,点了点头:“支脉通了。”
“嗯,感觉神识也比之前强了七八成。”
“不错。”熊爷爷又端起茶杯,随口补了一句,“突破比我预想的快。看来药浴没白泡。”
陈胜愣了一下。熊爷爷很少夸人。
“别高兴,后面更难。”熊爷爷喝了口茶。
“您夸人能不能一次夸完?”
“不能。”熊爷爷往椅背一靠,“夸一半,你才有劲往下练。夸完了,你就该飘了。”
“继续通络脉和孙脉。”他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主脉是树干,支脉是树枝,络脉是树叶,孙脉是叶脉。主脉、支脉通了,络脉和孙脉只是时间问题。”
陈胜又花了一个月,把络脉和孙脉一条条推开。外界一个月,空间里一百五十天。
最后一条孙脉通的那天,他坐在竹楼里,灵气从丹田出发,沿主脉、支脉、络脉一路渗下去,最后散入孙脉,抵达指尖、脚底、头皮、脊背。全身每一处都有灵气流过。
丹田灵气再次暴涨,混沌海中泛起一层极淡的暗色光晕。
识海深处,那扇门又被推开一截。他忽然觉得脑子比之前清楚。以前背药方要反复念几遍,现在看一遍就记住。不光脑子清楚,耳朵也灵了。药田里灵药叶子被风吹动的声音,竹林里竹叶摩擦的沙沙声,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炼气三层。
“全身经脉通了。”熊爷爷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背着手,低头看他丹田位置,“三层了。”
陈胜点头。“周天速度翻倍,以前半个时辰,现在二刻钟。”
“不过你别高兴太早。”
“为什么?”
“速度快了,灵气走得也快了。走得快,就容易漏。”熊爷爷伸手指了指他丹田,“以前灵气渗不进去,现在全身都是通道。通道多了,管不过来,灵气就会乱跑。你得再走几遍,把每一条经脉都走稳。”
“像新修的渠,水一放就到处漫。”
“对。渠是好的,闸还没装好。”
陈胜点头。丹田灵气比之前更充盈,混沌海也扩大一圈。以前灵气只能在主脉运转,现在全身经脉都是通道,灵力流转路径增加一倍不止。
“炼气三层了,你可以试着内视丹田。”熊爷爷坐进竹椅,竹椅吱呀一响。
陈胜点头。丹田灵气比之前更充盈,混沌海也扩大一圈。以前灵气只能在主脉运转,现在全身经脉都是通道,灵力流转路径增加一倍不止。
“炼气三层了,你可以试着内视丹田。”熊爷爷坐进竹椅,竹椅吱呀一响。
陈胜闭眼内视。以前只能模糊感觉丹田位置,现在他“看”到了——丹田中央是一片暗色气团,混沌海。周围有五团颜色各异的灵气缓缓旋转,聚成模糊形状——金、木、水、火、土。
他睁开眼。
“老道测出来是雷灵根,他知道我是混沌灵根吗?”
熊爷爷喝了一口茶,没接话。茶杯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眼皮半耷拉。
“他知道?”陈胜心里一紧。
“不知道。”熊爷爷放下茶杯,“但他知不知道,我不清楚。”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加了一层遮蔽,测灵石测出来是雷灵根。但他有没有别的法子看出来,我不确定。”熊爷爷端起茶杯,“所以你别去问他。”
“那他要问起来呢?”
“问起来就说不知道。”熊爷爷看了他一眼,“你本来也不知道。”
陈胜点头。又问:“混沌灵根很强吗?”
熊爷爷看了他一眼,下巴短须动了动,沉默片刻。“混沌灵根是万灵根之祖,传说中才有。但你——”他顿了顿,手指在桌上点了点,“你的混沌灵根,跟传说里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也说不清楚。”熊爷爷端起茶杯,眼皮垂下去,“等你修为高了,自己慢慢琢磨。”
“您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那你还问。”
陈胜点头。
熊爷爷又说:“还有一件事。修炼分三样:体、气、神。体修肉身,气修功法,神修灵魂。三者缺一不可。普通修士只重气,炼体够用就行,神魂随修为自然增长。但你要三修合一。”
陈胜问:“听着很厉害,但怎么三修合一?”
“先炼体。”熊爷爷放下茶杯,身体直了几分,“身体是修行本钱。体健则气旺,气旺则神全。你先把经脉、骨骼、脏腑淬炼到位,再修五行,以五行灵气蕴养身体。肉身足够强悍了,最后炼雷属性。雷狂暴,肉身不够,雷入体就是找死。一步一步来。”
他左手半握成拳,在桌上轻轻一叩。
陈胜把这话记在心里。
熊爷爷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把茶杯往桌上一搁,身子前倾:“你那四本书,练到三层就到头了。之后怎么办,你想过没有?”
陈胜愣了一下。他确实没想过。
“没有。”
“我就知道。”熊爷爷从竹架上取下一本旧册子,啪地放在桌上。封皮上写着三个字——《养生功》。
陈胜翻开。卷一讲经络全解,卷二讲呼吸吐纳小周天、大周天,卷三讲养人百草搭配,后面还有灵气养体气神的周天运转方案。每一页密密麻麻,图文并茂,比老道那四本书加起来都全。
陈胜翻了几页,抬头:“熊爷爷,这名字太土了。不如改一个?”
“改什么?”
“《灵息诀》怎么样?”
熊爷爷瞪了他一眼,眼睛一圆,嗓门一扬:“你倒是会取名!这名字是那修士起的,人家练了一辈子,你翻了几页就想改?”
“随口说的。”陈胜声音低了两分。
“随口说的也不行。”熊爷爷端起茶杯,手指在杯沿转了一圈,“名字越不起眼,越不招人惦记。你练你的,别管它叫什么。”
陈胜把册子收好,嘴里嘟囔了一句:“《养生功》……听着像给我娘练的。”
熊爷爷没理他,喝茶。
“还有,”熊爷爷放下茶杯,往椅背一靠,“你经脉全通了,修为也到三层了。以后出门要学会敛息术,把修为压住。等你三层修为巩固了,我再教你。”
陈胜应了一声,正要走,忽然想起甘蔗和星辰花。他走到药田边看了一眼。
甘蔗埋下去的地方,已经长成一片。紫绿色的茎秆粗壮,比普通甘蔗高出一截,叶片展开,茎节上隐约有一丝银灰色光泽。空间种出的甘蔗就是甜,这是他种的第二茬,又多种了一些。
药田最深处,那片息壤上,一颗种子裂开了壳。银灰色芽尖从裂缝里钻出来,只有米粒大小,但仔细看,芽尖上有一层极淡星辉,一明一暗,像在呼吸。
熊爷爷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背着手,也低头看了看。“甘蔗长得倒快,过些日子又能收了。星辰花慢,这才刚裂壳,要等它长出叶子,还要几个月。开花凝露,至少一年。”他伸手把甘蔗地边一棵杂草拔了,随手扔到药田外。
陈胜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星辰花芽尖上,那层星辉一明一暗,跟他腹部胎记发光时的感觉很像。他摸了摸腹部,没说话。
熊爷爷教他敛息术那天,他学了一个时辰就能把修为压到炼气一层,外表看去和普通凡人没什么区别。
熊爷爷看了他一眼。“以后在外面,就保持这个样子。炼气一层,普普通通。”
陈胜低头看了看自己。灵气压到一层,气息平得像一张纸。
“跟凡人有什么区别?”
“没区别。”熊爷爷说,“所以没人会多看你一眼。”
陈胜想了想,嘟囔一句:“那我不是白修炼了?”
“你修炼是为了让人看?”
“……不是。”
“那就对了。藏着。”
陈胜点头。
熊爷爷忽然又补了一句:“藏好了,将来打脸才响。”
陈胜抬头看他。
熊爷爷端着茶杯,眼皮半耷拉,嘴角却翘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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