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拉是在两个月后走的。
她走得很静。没有病,没有伤,也没有托付什么。她就那么一天一天地不吃,一天一天地不睡,坐在东院的窗边,看那株寒梅。
汉斯把厨子换了三个。第一个做的菜她尝了两口,第二个做的她端起来闻了闻,第三个做的她连看都没看。后来汉斯自己下厨,做了一碗面——那是科尔登从前最爱吃的,清汤,撒了点葱花。
薇拉把碗接过来,捧在手里,捧了很久。
面冷了,她也没吃。
她把碗放在窗台上。
“汉斯,”她说,“你说他临走的时候,疼不疼?”
汉斯站在门口,两只手垂着。
“不疼。”他说。
薇拉点了点头。
“那就好。”她说。
那天夜里,寇德被风声吵醒了。
风声里夹着别的动静——咯吱,咯吱,是有人在雪地里走。他从床上坐起来,披了衣服,推开门。
东院的门开着。
他走过去。
院子里的雪积了半尺深,上面有一行脚印,从东院门口一直通到那株寒梅底下。
薇拉站在那里。
她只穿了一件单衣,赤着脚。雪把她的脚踝埋住了。她仰着头,看那株梅。
那株梅在开花。
不是全部,只有最南边那一枝上,挑着三四点红。深冬还早,往年这树要到腊月才开。可今年它像是不肯等,先开了那么几点。
寇德站在院门口,没有动。
他想喊一声,可他喊不出来。
薇拉站了很久。她伸手,在那枝最矮的梅花上碰了一下。花上覆着薄冰,她这一碰,冰壳就碎了,碎成几片,落在她手背上。
她把手收回来,拢在胸前,转身往回走。
走到寇德面前,她停下。
“你站在这里做什么?”她说,“冷不冷?”
“娘。”
“嗯。”
“回去睡吧。”
薇拉看着他。月光底下,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
“好。”她说。
她跟着他回了屋。
第二天早上,她开始发热。
汉斯请了医。医来了,把了脉,说是“寒入血分”,开了方子。药煎出来,薇拉喝了。第二天再煎,她喝了。第三天,她喝不下了。
她躺了四十天。
那四十天里,寇德一直守着。
他每天给她擦身,喂水,换药。他做得很仔细,很稳,一点都不像十四岁的孩子。汉斯有时候半夜起来,看见东院的灯还亮着,就过去看一眼。每次都看见寇德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块布,或者一碗水,安安静静地坐着。
第四十一天的早上,薇拉醒了。
她看着寇德,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长得像他。”
寇德握着她的手。
“哪个他?”他问。
“你爹。”薇拉说,“眉毛不像。眉毛像我。别的都像。”
她闭上眼睛。
“汉斯呢?”
“在门口。”
“叫他进来。”
汉斯进来了。
薇拉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汉斯,”她说,“柜子里那个襁褓。”
“是。”
“烧了吧。”
汉斯站在床边,没有动。
“留着做什么。”薇拉说,“留着,他以后看见了,心里又得多一块石头。”
那天下午,薇拉走了。
寇德坐在床边,坐了很久。他手里还握着那只手。那只手一天一天地凉下去,他一直握着,握到它完全凉了。
后来,是本家的一个婶娘来叫他。
“去前头吧。”她说,“要办的事多着呢。”
寇德这才把那只手放下。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摔倒。他扶了一下床柱,站住了。
前厅里来了很多人。
本家的、镇上的、铺子里的伙计。人来人往,说得最多的三个字是“可怜”。寇德站在灵堂边上,听着。他听了一下午。
到了夜里,人散了。
灵堂里摆着两副棺。
一副是两个月前从后山迁回来的,重新起了封;一副是今天新漆的。两副棺并排放在中堂,中间隔了一尺。
汉斯在灯下对账。
他把账本摊在矮桌上,一笔一笔地记:寿材多少,漆工多少,扎彩多少,酒席多少,谢仪多少。他的字写得很难看,一笔一画,写得很慢。
寇德走过去,站在旁边看。
“汉斯。”
“小少爷。”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替我家管账的?”
汉斯的手停了一下。
“快二十年了。”他说,“二十年前,我三十六,你爷爷还在。他把我从镇上带回来的时候,我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这账,”寇德说,“你记得清么?”
汉斯抬起头。
“清。”他说。
他把账本往寇德那边推了推。
“一笔一笔,二十年,全在这儿。”他说,“先生的、夫人的、您的,家里吃的、穿的、用的、送人的,一笔不落。”
寇德看着那本账。
那账本很厚,纸边都翻毛了。每一页上的字都往右斜着,一行一行排得整整齐齐。
他忽然发现,最下面那一行,写的是:三月十七,东首第三户,羊半扇,赠,不入账。
“这笔是什么?”
汉斯看了一眼。
“羊。”他说,“东首第三户的男人,去年秋天在矿上塌了腰。你出生那天,先生让我送的。”
寇德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走到中堂。
两副棺中间那一尺的空地上,摆着一张空椅子。
那是科尔登从前吃饭坐的位置。这二十天来,那张椅子一直空着。汉斯每天擦一遍,擦得比别的都干净。
寇德在那张椅子前面,坐了下来。
他没有哭。
他只是坐着,看着那两副棺。灯芯在风里晃,影子在墙上摇。那天夜里,厨房里有个新来的小丫头,才十一岁,是镇上佃户的女儿。她端着一盏灯从前厅过,看见寇德坐在那张椅子前面,停住了。
“少爷。”她说。
寇德抬起头。
“那张椅子,”小丫头说,“是空着的。”
“我知道。”
“那我把它搬走好不好?”她说,“我娘说,空椅子夜里看着怕人。”
寇德看着她。
“不搬。”他说。
小丫头有些不解。她把灯往前送了送,照了照那张椅子,又照了照寇德的脸。
“少爷,”她小声说,“你怎么不哭啊?”
寇德没有答。
小丫头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就端着灯走了。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补了一句:
“我娘说,家里死了人,哭出来就轻快些。”
她的脚步声在廊下远了。
寇德坐在那里。
他抬起手,在自己脸上摸了一下。
干的。
他坐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汉斯过来,看见他还坐在那里。
“小少爷。”
寇德抬起头。
“我要去王都。”他说。
汉斯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
“明年。”寇德说,“开春,路一通,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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