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天的最后一个月,科尔登请派恩先生喝酒。
酒是玛尔塔送来的,一坛,封着泥,说是从南边商队手里换的。玛尔塔说这酒烈,一小杯就够。科尔登不信,说边城那地方,冬天喝的酒能点着火。
那天下午,两个人坐在后院的石桌边。石桌上积了薄薄一层雪,汉斯擦过了,擦完又落。后来他们索性不擦,就在那层雪上摆杯子。
“先生,”科尔登给派恩倒了一杯,“你在我们家,今年是第七年了。”
“第七年。”派恩先生端起杯子,“令郎的文章,已经没什么可教的了。”
“那你为什么还留着?”
派恩先生喝了一口。那酒果然烈,他咳了两声,眼眶都红了。他把杯子放下,看着那杯酒剩下的半口,看了一会儿。
“因为我不知道走了去哪儿。”他说。
科尔登笑了。
“这话实在。”他说,“比你那些比方实在。”
“比方是好东西。”派恩先生说,“比方是把刀。没刀的时候,得先削根木头。”
两个人一直喝到天擦黑。
月亮出来了。那天是十月十五,月很圆,亮得像面铜镜,挂在雪松林上头。雪地被照得发青。
科尔登又倒了一杯。
“先生,”他忽然说,“你说人这辈子,什么叫不亏?”
派恩先生想了想。
“我要是知道,就不坐这儿了。”他说。
“我知道。”科尔登说。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那株寒梅的枝子在月光底下黑黢黢的,像一丛枯骨。他伸手扶了一下那根最粗的枝,枝上覆着雪,雪顺着他的手滑下去,落在地上。
“我在边城待了九年。”他说,“九年里我杀过魔物,追过马贼,救过村子。我这一身本事,是练出来的,也是打出来的。可我这辈子做过最不亏的一件事——”
他回过头。
“是那四十七个人死在我面前的时候,我一句都没替自己辩解。”
派恩先生没有说话。
“我当时要是低个头,那个军报上的字就能改。我的人不会白死,我也不会回来。”科尔登说,“可我没低。我当时想得很清楚——我这辈子要是低了那一回,以后就再也直不起来了。”
他把那杯酒倒在了地上。
“敬他们。”他说。
那天夜里回到屋里,科尔登坐在床边,很久没动。
薇拉在灯下补袍子。补了一会儿,她开口:“你跟派恩先生说了什么?”
“说了些旧事。”
“什么旧事?”
科尔登没有答。他伸手,把被角掀开一点,又放下。
“薇拉,”他说,“你去把派恩先生叫来。”
薇拉放下针线,去了。
派恩先生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酒气。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先生。”科尔登说。
“嗯。”
“我要是哪天不在了,”科尔登说,“那孩子,你替我看着。”
派恩先生站在门口,站了两息。
“你怎么忽然说这个?”
“我左肋这块,”科尔登说,“摸了两年了。”
屋里没有声音。
薇拉的针掉在了地上,滚到床脚边。
派恩先生弯下腰,把针捡起来,搁在小桌上,直起身。
“我应了。”他说。
“你应了就好。”科尔登说,“我这辈子只有一件事放心不下——他太像我。”
那天夜里,下了很大的雪。
第二天早上,科尔登没有起来。
起初大家以为是宿醉。薇拉给他熬了姜汤,他喝了两口,又躺下了。到了中午,他的额头烫得吓人。汉斯连夜去镇上请医。
第一个医来了,说是“风寒袭肺”,开了三副药。
第二个医来了,说是“内伤外感”,换了七味药。
第三个医是从郡城请来的,来的时候科尔登已经说不出话了。那医在床边坐了一炷香,出来的时候,把袍子下摆掸了两下,对汉斯摇了摇头。
“内里溃了。”他说,“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什么意思?”
那医看了汉斯一眼。
“他这病,落了至少五年了。”他说,“左肋那一块,你们摸摸,摸得出硬结。早该来的。”
汉斯站在廊下,站了很久。
雪还在下,落在他的肩上,落在廊柱上,落在那株寒梅上。他伸手把肩上的雪掸掉,又落了一层。
那一年,寇德十四岁。
他从那天开始,每天在父亲床边坐着。他不太说话,只是坐。有时候给父亲喂水,有时候擦汗,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坐着,听父亲喉咙里那个声音——那声音一开始是闷的,后来带上了哨音,再后来像一只很小的兽,卡在什么地方,进不去也出不来。
他试过。
有一天夜里,父亲睡着了,他把手放在父亲的胸口上。
他试了很久。
他很早就能感觉到身体里那片雪了。他知道那片雪是什么感觉,知道它怎么落、怎么聚、怎么会忽然从指尖漏出去。他站在星象塔上的时候,那片雪能冻住他两只手;他在祠堂里的时候,那片雪能让满屋子的水气都往他身上靠。
他把那点东西,一点一点地,往手心里引。
他想,如果雪能冻住水,那是不是也能冻住那个东西——那个在父亲肺里钻来钻去的东西。
他试到天快亮的时候,手指麻了,头发上结了霜,父亲忽然睁开眼。
科尔登看着他。
那两眼很清亮,不像病了很久的人。
“你在做什么?”他说。他的声音很干,可听得清。
寇德把手缩了回来。
“我想,”他说,“帮您。”
科尔登看着他。
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牵动了嘴角的一点皮。
“别。”他说。
“可是——”
“别拿这个试。”科尔登说,“你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手里拿的是什么。”
“我知道。霜祖的手札里写着——”
“手札里写的是怎么把水冻住。”科尔登说,“上面那句你记得么?‘霜者,非夺水之暖,乃使之自忘其暖’。”
寇德点头。
“你说的那个东西,在我肺里。”科尔登说,“它不是水。它是活着的。”
屋里静下来。
窗外的雪落进檐下的水缸里,一声都没有。
“你要是冻它,”科尔登说,“你就是替它杀了我。”
寇德的手在被子边上攥紧了。
“那我怎么办?”他说。他的声音有点抖,可他没有哭。
科尔登看着天花板。
“你去把窗户关一下。”他说。
寇德起身关窗。
回来的时候,父亲已经抬起了一只手。那只手很瘦,指节上全是旧伤的硬皮。他抬得很低,只到胸口的高度,然后停在那里。
寇德把那只手握住。
“我的儿子。”科尔登说。
“嗯。”
“你记着。”父亲说,“艾斯家的人,宁可清贫,也不低头。”
寇德点头。
“还有一句。”科尔登说,“你将来总会站在一个岔路口上,不知该往哪边走。到那时候——”
他停了停。喉咙里那个声音又起来了,这一次更响。他等那声音过去,才继续说。
“——你就问自己的骨头。看它还是不是冷的。”
“如果是呢?”
“如果是,说明你没变。”科尔登说,“如果它暖了……那是这世道把你焐软了。那样的人,不配姓艾斯。”
那只手握了一下。
握得很轻,几乎算不上握。
然后松开了。
那一年冬天,科尔登·艾斯下葬。
雪很大,送葬的人不多。镇上来了些人,站在雪地里,谁也没说话。汉斯穿了一身素色的旧袍子,走在最前面。他手里捧着牌位,腰挺得很直。
寇德走在他后面。
他没有哭。
走到半路的时候,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那句话——你手里有刀的时候,要记得自己本来是要护谁。
他那时候才明白,父亲讲这话的时候,其实是在说他自己。
——他护了那四十七个人。他没护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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