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口那座石塔，镇上人叫它“星象塔”。
塔很老了。塔身爬满青苔，青苔在冬天冻成一层硬壳，颜色发黑。塔顶塌了一角，从底下往上看，能看见一个缺口，缺口里露出半截断掉的铁架子——那大概是上古的法师用来挂什么镜子的。
据说这塔是上古的法师观测星象的地方，如今早就荒废了，成了孩子们捉迷藏的所在。
寇德八岁那年开始往塔上爬。
起初是跟着镇上的孩子一起。塔里有七十二级石阶，盘着往上，越往上越窄，最后十几级得侧着身子才能过去。大人们不许孩子上去，说塔顶的石板松了，会掉下来。所以孩子们只敢爬到第三十级，那里有个平台，能坐下五六个人。
第一回上去，是镇上铁匠家的儿子起的头。
“谁能爬到第五十级，”他把手举起来，“我给他一个铜板。”
那天爬上去的有四个。寇德是最小的一个，也是最后一个。他爬到第四十九级的时候，最上面那个孩子喊了一声——那级台阶缺了一半，他一只脚已经踩空了。
四个孩子连滚带爬地退下来，坐在平台上喘气。
“就到这儿吧。”铁匠家的儿子说。
“上面还有多少？”
“不知道。反正我不上。”
“我上。”
说话的是寇德。
三个孩子都看着他。他那时候又瘦又小，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袄子，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两只冻得通红的手。
“你别去。”铁匠家的儿子说，“你掉下来，你爹得赔我一个铜板。”
寇德没理他。他把袄子的下摆掖进裤腰里，侧着身子，从那半截台阶旁边挤了过去。
往上走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像有人在他耳朵后面，往地上倒了一把雪。
他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台阶下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三个孩子仰着脸，张着嘴，看着他。
他继续往上走。
剩下的二十二级台阶，比前面五十级加起来还难。有些台阶整块塌了，他得手脚并用，把手指抠进石缝里，把身子往上拽。石缝里全是冰，他的手指很快就不听使唤了。爬到第六十八级的时候，他停下来，把两只手放在嘴边哈气。
哈完气，他把手掌按在身边的塔壁上。
塔壁是石头的，摸上去像一块冻了很多年的骨头。可就在他手掌按上去的地方，他摸到了一点不平——不是石头的裂，是刻上去的。
他摸到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刻得很浅，被青苔和冰封着，要不是手掌整个贴上去，眼睛根本看不出来。他顺着往下摸，一共摸到七个，排成一个弧，弧心朝着塔里。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手掌按上去的时候，那七个刻痕里的东西，好像也冷了一下。
——不是变冷。是跟他手掌上的冷，对上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叫符文。
那七个符文刻的是一句话，用上古的法师文写的。塔塌了一半，那句话也只剩下七个字。他十四岁那年读通了其中三个，剩下的四个，要到霜玉塔十年之后，才让他彻底读懂。
那句话的意思是：此处望星，星辰亦望此处。
哈出来的气是白的。
他忽然发现一件事：塔里比外面还冷。
外面是那种能穿进衣服里的冷。塔里的不是——塔里的冷，像是从他自己的骨头缝里出来的。
他站在第六十八级上，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继续往上。
塔顶的缺口比他想象的大。他钻出去的时候，先看见的是天——灰白的一片，看不出边，雪从里面落下来，落得很慢，像是根本落不完。然后他扶着断掉的墙垛，慢慢地站起来。
镇子在他脚下。
不是俯视——没那么高。塔顶离地大概有十几丈，站在这里看下去，镇子还是镇子，只是缩了一圈。主街那一条冻得发亮的黑线，从塔底一直伸到镇口；两边的房子蹲在雪里，烟囱里的烟一根一根往上飘，飘到半路就弯了；东首那一片灰石院墙，是自家的宅子，院墙后面露出那株寒梅的一角，红得很小，像谁在雪地上一滴一滴摁下去的指印。
再往远处看，是雪松林。一排排的冰凌挂着，从镇外一直排到山脚。再远，山。山的后面还有山，一层比一层淡，淡到最后化成一片灰白的雾。
寇德在那上面站了很久。
风很大，吹得他的袄子哗哗响。他把手拢在袖子里，手指还是麻的。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不是雪，不是风。
是雪落下的声音。
那声音从他身体里出来的。
——在他胸口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一片雪，正在落。一片一片，落得很慢。他能听见每一片落下去的时候，跟下面那一层碰上的轻响。
他愣住了。他试着屏住呼吸，那声音还在。他试着把耳朵捂住，那声音还在。
它在他身体里面。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的手已经不听使唤了。他抬不起来，也伸不开，就那么僵在袖子里。他想往下走，一迈腿，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在了断墙边上。
他跪在那里，看着底下的镇子。
太阳出来了。
雪线在雪松林那头一点一点退开，退到山脚，退到半山。镇上的烟囱一根一根冒出新的烟。主街上有个人赶着一辆板车，慢慢地从东头走到西头。
没人知道他在这里。
寇德把脸贴在冰冷的石垛上，贴了很久。
他想起了外祖母说过的话——贤者是那种把该做的事做了，然后就走了的人。
他那时候还不懂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只觉得自己身体里那片雪，还在落。
后来是汉斯找到了他。
汉斯是晌午上的塔。他一级一级往上走，走得不快，也没有什么声音。走到第六十八级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上面。
“小少爷。”
寇德没有答。
汉斯继续往上走。他钻出缺口的时候，看见寇德跪在断墙边上，两只手僵在袖子里，脸上有两条被风吹出来的裂口。
汉斯没有喊，也没有骂。
他走过去，蹲下，把自己身上的大氅脱下来，裹到寇德身上。然后他把寇德的两只手从袖子里拉出来，握在自己的掌心里。
他的手很粗，很暖。
“小少爷，”他说，“跟我回去。”
寇德被他扶着，一步一步从塔上下来。走到平台上，那三个孩子还在。他们看见寇德的手，都不说话了。
下到塔底的时候，寇德忽然开口。
“汉斯。”
“嗯。”
“我身体里有雪。”
汉斯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脚下那一片被踩乱的雪，过了两息，才继续往前走。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
“先生今天早上就知道了。”汉斯说，“是你父亲叫我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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