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德十四岁那年,科尔镇乃至整个行省,都知道艾斯家出了个才子。
事情是从一篇赋起的。那年秋天,行省郡督过境,要在沿途征一篇《雪赋》,写得好有赏。科尔镇是个小地方,本来轮不上什么,可镇上的文书是个懒人,随手把征文的告示贴在了镇口。派恩先生看见了,回来跟寇德说:“你写一篇。”
“写给谁看?”
“写给一个不会看的人看。”派恩先生说,“你就当练手。”
寇德写了两天,交上去。这件事本来就这么过去了。
三个月之后,一队人从郡城来。
带队的是一位文书官,四十来岁,穿一身半旧的青袍,说话很客气。他把一卷东西交给科尔登,说:“郡督大人说,这篇《雪赋》行省之内无出其右,特赏绢十匹。”
科尔登把那卷东西展开,看了两行,又合上。
文书官走的时候,在马上回过头,说了一句话:“艾斯先生,郡督大人托我带句话——令郎若有志,明年的贤者试炼,可以去试试。”
这句话,三天就传遍了整个科尔镇。
半个月后,说媒的开始上门。
头一个是镇上粮行的人家。来的是个中年妇人,一进门就夸,夸院子,夸宅子,夸那株寒梅开得好。说了一刻钟,才入正题:“我们家姑娘,今年十三,模样是镇上一等的,性子也温。要是两家结个亲——”
汉斯给她上了茶,退到一边。
第二个是隔壁行省一个开绸缎庄的。来人客气些,把话绕得更远,绕到第三巡才说起自家有个妹妹。
第三个来得最直。那人一进门就报了个数——陪嫁多少亩田,多少间铺面,铺面在哪里。
科尔登坐在前厅,听了一下午。
到傍晚,他把人送走,回身坐到椅子上,捏着眉心。
“汉斯。”
“先生。”
“明天开始,有人来,你就说我不在。”
“是。”
“说我病了。”
“是。”
汉斯应完,站着没动。
科尔登抬眼:“还有事?”
“先生,”汉斯说,“这一下午来了四家。四家都是镇上有头脸的人家。您要是连着病半个月,他们会觉得艾斯家出了什么事。”
科尔登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说我出门了。”他说。
“出门去哪儿?”
“不知道。”科尔登说,“就说去收账。”
那十匹绢,寇德没有自己收。
他把绢送到前厅,让汉斯收进库房。汉斯对着那卷东西看了半晌,说:“少爷,这十匹卖了,能顶半年用度。”
“先不卖。”科尔登说。
“为什么?”
“摆着。”科尔登说,“等明年他走了,再卖。”
那天下午,寇德去了一趟祠堂。
他伸手去够。够不着。他搬了张矮凳,踩上去,把匣子取了下来。
匣子比看上去沉。
他把它放在矮桌上,掀开袖口,把手掌覆在匣盖上。
三道霜纹。第一道,第二道,第三道。他一道一道摸过去,指尖冰得发麻。他把手挪开,霜纹上什么都没留下。
他又试了一回。
这一回他把那点东西往手心里引——他在星象塔上试过,在雪地里试过,在后院的水缸里试过。他能让水缸表面结上一层薄壳,能让掌心的雪不再化。他知道那点东西在哪儿,在胸口很深的地方,像一片永远落不完的雪。
他把手按在匣盖上。
匣盖很凉。
他按了很久,久到手臂发酸。
三道霜纹,一道也没化。
他把匣子搬回原处,从凳子上下来,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
“霜祖。”他忽然开口。
祠堂里很静。
“我不问你别的。”他说,“我就问一句——你留这东西,是留给谁的?”
没有人答。
门外,汉斯站在廊下。
他手里提着一盏灯,不知道站了多久。
“少爷,”他说,“吃饭了。”
“嗯。”
寇德往前走。走了两步,他回过头。
“汉斯,”他说,“我爹最近是不是……咳得厉害?”
汉斯提着灯的手,没有动。
“没有。”他说。
那天夜里,寇德在自己房里,听见父亲在院子里走。
走了很久。踩在雪上,一步一声。
第二天早上,派恩先生来上课。
他没有讲书,只把书合上,放在桌角。
“艾斯,”他说,“我跟你父亲谈过了。”
“谈什么?”
“谈你明年去不去王都。”
寇德握着笔的手停了一下。
“我父亲怎么说?”
“他没说。”派恩先生说,“他说让我问你。”
屋里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雪落在窗棂上,一层一层地积。
“先生,”寇德说,“你为什么不去王都了?”
派恩先生笑了一下。那笑很短,落在嘴角就没了。
“因为我摔过三回。”他说,“摔过三回的人,就学会了一件事——知道别人会不会摔。”
“你觉得我会摔?”
“我觉得你会摔。”派恩先生说,“而且会摔得很重。”
“那你还让我去?”
“对。”派恩先生说,“因为摔跟不摔,不是一回事。我这辈子最亏的地方,不是落榜。是我落榜以后,就直接回来了——我没弄明白,我到底为什么落榜。”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你不一样。”他说,“你是那种非弄明白不可的人。你要是不去,后半辈子都会惦记着。”
那天夜里,寇德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一条河。
河冻住了,冻得很厚,冰面上能走马。冰面上站着一个白衣的人,背对着他,很高,很瘦,一只手里提着一卷东西。
寇德往前走。走了很久,还是那个距离。
他喊了一声。
那人没有回头。他只是抬起一只手,指了指河的对岸。
对岸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雪。
寇德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披衣坐起来,愣了一会儿,然后把脚伸进鞋里,走到窗前。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霜,他用指甲在上面划了一下,划出一道细细的痕。
那道痕很直。
他站在窗前,站到天光从窗纸上透进来。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科尔登忽然咳嗽了一声。
不是寻常那种。那声音闷,从很深的地方出来,咳完之后,他用手背抵了一下嘴。放下手的时候,寇德看见他的手背上,沾了一点很淡的东西。
科尔登把那一点擦在了裤腿上,继续喝粥。
“爹,”寇德说,“你……”
“吃饭。”科尔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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