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明到同福杂货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老郑坐在院子里,没点灯,手里拿着一支旱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暗。
“沈维清被抓了。”顾长明在对面坐下。
老郑的旱烟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佐藤的人把他带走了关在城南宪兵队旧址。”
老郑把旱烟在桌角磕了磕。
“他手里有东西?”
“有,佐藤的档案借阅记录,还有鼹鼠报告的抄件。”顾长明说,“但他被抓之前,可能已经把东西藏起来了。他的宿舍被翻得乱七八糟,没找到那两样东西。”
老郑沉默了几秒。
“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需要一份假报告。”顾长明说,“跟真报告内容几乎一样,但把‘鼹鼠嫌疑人’那一栏改掉。真报告里写的是沈维清、顾长明、刘文远,假报告里,写赵文远。”
老郑看着他。
“你要栽赃赵文远?”
“不是栽赃。”顾长明说,“是让佐藤怀疑沈维清手里的东西,是赵文远故意放在他那儿用来脱身的。只要佐藤有这个怀疑,他就不会全信沈维清的话。”
老郑把旱烟点着,抽了一口。
“假报告能做。”他说,“但需要一个人的签字。”
“谁的签字?”
“赵文远的。”老郑说,“真报告的签名是赵文远自己,假报告如果也有赵文远的签名,佐藤就会信。而赵文远的字,司令部里能仿的人不多。”
“你能仿?”
“我不能。”老郑摇头,“但有一个人能。”
“谁?”
“城北,有个叫周砚秋的老先生。以前在伪政府做过文书,专门替人抄档案。他有一手绝活仿别人的字,能仿到九成九像。赵文远的字,他仿过。”
顾长明把这条信息记在心里。
“周砚秋现在在哪?”
“城北,老槐树巷。”老郑说,“但他不轻易见人,你得有他认得的人带路。”
“谁认得他?”
老郑看了他一眼。
“方远山。”
顾长明沉默了。
方远山。
方远山在江城,但一直没露面。现在要找他,只能通过赵文远。
“我知道了。”顾长明站起来。
“你打算怎么做?”
“先找赵文远,让他带我找方远山。”
老郑没有拦他。他把旱烟灭了,站起来,往铺子里走。走到布帘前,他停了一下。
“顾长明。”
“嗯。”
“沈维清这个人,我认识。他不是坏人,但他胆子小。”老郑说,“如果佐藤动刑他撑不过三天,你只有三天时间。”
顾长明没有回头。
“我知道。”
他掀开布帘,走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顾长明没有去司令部。他绕到城南的老巷子里,在一间茶馆里坐了一会儿,等赵文远。
茶馆里人不多,一个说书的正在讲《水浒》,几个茶客坐在角落里听。顾长明要了一壶茶,坐在靠窗的位置,眼睛盯着街面。他注意到街对面有个卖糖葫芦的小贩,一直没挪地方。他记住了这个细节,如果这个小贩明天还在这个位置说明他是在盯人。
赵文远每天上班之前会路过这家茶馆,买一包烟。
果然,七点半的时候赵文远从茶馆门口走过。顾长明从里面出来,跟他并肩走了一段。
“方远山在哪?”顾长明低声问。
赵文远脚步没停。
“你找他做什么?”
“沈维清撑不了多久,我需要方远山帮我找一个人。”
“谁?”
“城北,周砚秋。”
赵文远沉默了几步。
“今天下午三点,城南土地庙。”他说,“方远山会让人在那儿等你。”
“你呢?”
“我不去,佐藤这两天盯我盯得紧。”
赵文远说完拐进旁边一条巷子,走了。
顾长明站在街上,看着他的背影。
下午三点,城南土地庙。
他得去见方远山的人。
下午三点,顾长明到了土地庙。
庙里空荡荡的,香案上落了一层灰。他站在庙门口等了一会儿,一个穿灰布短褂的男人从庙后面走出来。
“顾先生?”
“嗯。”
“方先生让我带你去。”
那人转身往庙后走。顾长明跟上去,绕过庙后的矮墙走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间不起眼的旧屋子,门虚掩着。
那人推开门,侧身让顾长明进去。
屋子不大,靠墙摆着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桌上除了油灯,还有一副旧棋、一本翻烂的《孙子兵法》。窗户用黑布遮着,透不进光。方远山坐的位置,背对窗户,脸在油灯的阴影里半明半暗。
方远山。
四十来岁,瘦削,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他脸上有一道浅疤,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
“坐。”
顾长明在对面坐下。
方远山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不是原主。”
顾长明没有说话。
“原主我认识。”方远山说,“他贪财,好酒,怕死但他替我做了一年多的事,你不是他。”
“你不问我是谁?”
“不问。”方远山说,“赵文远说你在替我做事的路上,救过白鸽,救过沈维清这就够了。”
顾长明看着他。
“我需要周砚秋。”
方远山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周砚秋在城北老槐树巷,但他不轻易见外人。我写封信,你带着去。他看了信,会帮你。”
“你要我做什么?”
方远山放下茶杯。
“沈维清被抓是因为他手里有那份鼹鼠报告,但报告是假的。”
顾长明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那份鼹鼠报告,是赵文远写的。”方远山说,“赵文远写那份报告,是为了引蛇出洞。他怀疑司令部里有内鬼,但他不知道是谁。他写了一份假报告里面把几个嫌疑人都列进去,然后故意让佐藤看到。”
顾长明把这件事消化了几秒。
鼹鼠报告是假的。
赵文远写它是为了钓内鬼。
佐藤拿到了报告,开始查里面的嫌疑人。
沈维清成了目标。
“所以沈维清被抓,不是因为他是鼹鼠。”顾长明说,“是因为他手里有那份假报告的抄件。”
“对。”方远山说,“佐藤不知道报告是假的,他以为沈维清手里的是真东西。所以他要审沈维清,问出报告里没写的内容。”
“那真正的鼹鼠呢?”
方远山没有回答。
“真正的鼹鼠,不在报告里。”他说,“报告只是饵,饵撒下去了,鱼没上钩。”
顾长明靠在椅背上,把这一切串了一遍。
第一,鼹鼠报告是赵文远写的,是个饵。
第二,佐藤拿到了报告,开始查里面的人。
第三,沈维清成了替罪羊。
第四,真正的鼹鼠,还没露面。
“你要我做什么?”他问。
方远山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过来。
“这是周砚秋的地址,你去找他让他帮你做一份假报告。假报告里,把嫌疑人的名字换成赵文远。”
“然后呢?”
“然后,把假报告送到佐藤桌上。”方远山说,“佐藤看到假报告就会怀疑沈维清手里的东西是假的。他会重新审沈维清但不会动刑,沈维清就能活。”
“那真鼹鼠呢?”
方远山看着他。
“真鼹鼠,得你自己找。”
顾长明站起来。
“我知道了。”
他转身要走。
“顾长明。”
他停住脚步。
“你是新来的,我不知道你是谁。”方远山说,“但有一件事,你得记住。”
“什么?”
“在这盘棋里,没有谁是完全干净的。包括我,包括赵文远,包括老郑。”
顾长明没有回头。
“我记住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作者寄语: 我现在修改一下前面几章,谢谢大家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