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明赶到老孙家茶馆的时候,老孙正坐在柜台后面发呆。
茶馆里没客人。顾长明走过去敲了敲柜台,老孙抬起头,看见是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顾翻译……”
“周砚秋今天下午三点会被提审。”顾长明压低声音,直截了当。
老孙的脸瞬间白了:“我师父他……”
“佐藤现在怀疑那份假报告是有人栽赃赵文远。他查不到别人,只能去查你师父。你师父年纪大了,如果佐藤拿你威胁他,你觉得他撑得住吗?”
老孙的手开始发抖。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师父不知道我是谁,也没见过我。”顾长明盯着他,“但他知道你。如果他想保你,他就得知道该怎么做。中午送饭的时候,老孙头会去地下室。你写一张纸条,让他带进去。”
“写什么?”
“写四个字:咬死不知。”
老孙愣了一下。
“只要你师父咬死说不知道,佐藤没有证据,最多关着他,不敢轻易杀人。但他如果为了保你,把你供出来,你完了,他也活不了。”
老孙猛地点头,转身去柜台里找纸笔。他的手抖得厉害,写了两次才把字写清楚。顾长明把纸条折好,塞进一个小蜡丸里。
“我去找老孙头,你留在茶馆哪也别去。”
中午十二点半,司令部门口。
顾长明在食堂后门截住了正要去拉泔水的老孙头,老孙头吓了一跳手里的桶差点打翻。
“孙叔,再帮个忙。”顾长明把他拉到墙角,掏出那个蜡丸递过去。
老孙头看着蜡丸,脸都绿了:“顾翻译,昨天刚送过,今天又送?万一被宪兵查出来,我这把老骨头就交代了!”
“孙叔,这是最后一次。”顾长明按着他的手,不容置疑,“你只要把它塞进饭团里,带进地下室。宪兵查食盒,不会掰开饭团看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老孙头哆嗦着,叹了口气把蜡丸揣进贴身的口袋里:“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们的。”
下午两点,顾长明坐在办公室里盯着怀表。
两点半,老孙头那边应该送完饭了。
两点四十五,赵文远推开了他办公室的门。
“送进去了。”赵文远反手关上门,压低声音,“老孙头说,周砚秋看到纸条什么也没说,把纸条嚼碎了咽了下去。”
顾长明松了口气。
三点整,宪兵队地下室。
佐藤坐在审讯桌前,看着被带进来的周砚秋。老头满身是伤,但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老手艺人被侮辱了专业的愤怒。
“周砚秋,那份赵文远的签名,是不是你仿的?”佐藤冷冷地问。
周砚秋抬起头看着佐藤,摇了摇头:“太君,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我只会抄文书,不会仿什么签名。”
佐藤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拍了拍手。两个宪兵押着一个人进来——是周砚秋的房东。
“你不说,我就查你的底。”佐藤冷冷地说,“你有个徒弟,姓孙,在城南开茶馆。你还有个老相好,在城北……”
周砚秋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太君,我真的不知道。”周砚秋低着头,声音嘶哑,“我老了,手抖,连笔都拿不稳,怎么仿得出赵秘书的签名?您如果不信,可以把我的字帖拿来对,我写的字,跟那报告上的绝对不一样!”
“太君,那份报告,是有人要栽赃啊!”周砚秋忽然抬起头,声音大了一些,“我如果想栽赃赵秘书,我为什么不仿得像一点?为什么留个破绽让人一眼看穿?我仿了一辈子字,难道连这点本事都没有吗?”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这种坦然,反而让多疑的佐藤产生了动摇。佐藤站了起来走到周砚秋面前,看了他许久。
“你走吧。”
周砚秋愣住了。
“滚出去。”佐藤转过身,声音里带着一丝烦躁,“别让我再看见你。”
周砚秋被两个宪兵拖了出去。
顾长明站在走廊尽头看着周砚秋被架出宪兵队的大门,消失在街角。
佐藤信了。
因为周砚秋说的是实话——那破绽,本来就是老孙故意留的。
佐藤以为这份报告是有人在拙劣地栽赃赵文远,他不会再查周砚秋了。
傍晚,同福杂货。
顾长明坐在石桌边,老郑给他倒了一杯茶。
“周砚秋回去了。”顾长明说。
“我知道。”老郑抽了一口旱烟,“老孙下午去接的他。”
“沈维清那边呢?”
“暂时死不了。”顾长明喝了一口茶,“但这局棋,只是刚刚稳住。”
老郑看着他:“你知道下一步是什么吗?”
“佐藤虽然被假报告骗了,但他不会放弃查鼹鼠。”顾长明说,“他很快会反应过来,这份假报告是我为了救沈维清设的局。”
“对。”老郑说,“佐藤不傻,他只是一时被破绽蒙了眼。等他回过味来,他会开始查赵文远身边最近的人也就是你。”
顾长明放下茶杯。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我得把水搅得更浑。”顾长明看着老郑,“我要让佐藤觉得司令部里有两个内鬼,一个是他一直在抓的鼹鼠,另一个是伪造报告的人。”
老郑愣了一下。
“你要凭空造一个内鬼出来?”
“对。”顾长明站起来,“佐藤现在最怕的就是自己身边有内鬼,如果我再给他一个目标,他就会把精力分散出去。沈维清就能安全,赵文远也能喘口气。”
“你打算找谁当这个替死鬼?”
顾长明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院门口,看了一眼司令部的方向。
“宪兵队里,那个叫孙麻子的人,左肩是不是往前斜的?”
老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你要动佐藤的狗?”
“对。”顾长明回头看着老郑,“孙麻子是佐藤最信任的手下,但他干过太多脏活,留下把柄的地方多。只要伪造一份他跟外面人私下见面的记录,塞到佐藤桌上,佐藤一定会怀疑他。”
老郑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步险棋,孙麻子可不是好惹的。”
“险棋,才能破死局。”
顾长明走出同福杂货,夜风迎面吹来。
离天亮还有一晚上,他得去找赵文远去伪造那份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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