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明从档案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空了。
他没有回自己办公室而是拐了个弯，往沈维清的宿舍走。沈维清刚翻完档案，一定回了宿舍。他得赶在沈维清把信息消化之前，跟他当面对一次。
沈维清的宿舍门关着，但门缝里透着光。
顾长明敲了两下，里面沉默了一秒。
“谁？”
“我。”
门开了，沈维清站在门口看见是他，没说话侧身让他进去。
顾长明走进房间，随手把门关上。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沈维清正在灯下看。他刚才从档案室拿的赵文远的档案袋，就放在桌角。
“你翻了我的档案室。”沈维清说，语气很平。
“你也在翻。”顾长明在椅子上坐下，“赵文远的档案，你看过了？”
沈维清没有否认他在对面坐下，把桌上那份档案推过来。
“你自己看。”
顾长明接过档案翻开，赵文远的入职登记表上担保人一栏写着三个字：佐藤健一。
“赵文远是佐藤亲自招进来的。”沈维清说，“他在司令部待了三年，一直做佐藤的秘书。司令部里所有机要文件，他都能碰到。”
“这些我知道。”顾长明把档案放回桌上，“但他不是鼹鼠。”
沈维清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
“因为鼹鼠不会把自己的名字写在报告里。”顾长明说，“那份鼹鼠调查报告，是赵文远起草的。如果他是鼹鼠，他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嫌疑写进去？”
沈维清沉默了几秒。
“除非，他是在替别人打掩护。”顾长明继续说，“赵文远起草报告，撕掉把嫌疑引到别人身上。真正的鼹鼠，是赵文远背后的人。”
“谁？”
“我查到一个线索。”顾长明说，“方远山三个月前来过司令部办城西的通行证，找的是赵文远。”
沈维清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方远山跟赵文远有接触？”
“对。”顾长明说，“但方远山是我方的人，赵文远是佐藤的秘书。这两个人，本来不该有交集。”
沈维清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除非，赵文远不是佐藤的人。”他说，“赵文远是佐藤招进来的，但他替谁做事，佐藤不一定知道。”
顾长明心里一动。
赵文远是佐藤招进来的，但赵文远替谁做事，佐藤不一定清楚。
如果赵文远是军统安插在司令部的暗棋，那方远山找他办通行证就说得通了。
因为方远山不是单纯的交通员，他跟军统有联系。
顾长明想起老郑左手缺了一截的无名指，那是军统特工训练留下的标记。
老郑是军统的人，方远山跟老郑有来往，赵文远又是方远山接触过的人。
这三个人之间，有一条线。
“你在想什么？”沈维清问。
顾长明回过神来：“我在想，赵文远到底替谁做事。”
“你可以直接问他。”
“问谁？”
“赵文远。”沈维清说，“他今天下午在司令部，我路过秘书处的时候看见他在整理文件。”
顾长明站起来。
“我去找他。”
“等等。”沈维清叫住他，“你去找赵文远，用什么理由？”
顾长明顿了一下。
他确实需要一个理由。赵文远是佐藤的秘书，司令部里的人找他，要么是送文件，要么是办手续。一个翻译官，突然去找秘书处的秘书很容易被佐藤注意到。
他往秘书处走的时候，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佐藤让他盯着司令部里的人查白鸽，他就用这个当理由。方远山三个月前办过城西的通行证，赵文远经手的。他去问赵文远当时办证的细节，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什么。
如果赵文远不配合，他还有后手。方远山的申请表在赵文远手里，他可以用“佐藤要看原件”为由把表拿走。表上有赵文远的经办章，有方远山的签字，拿在手里就是线索。
他走到秘书处门口，敲了敲门。
秘书处在司令部二楼走廊尽头，顾长明到的时候门开着。赵文远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抄录什么。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顾长明，愣了一下。
“顾翻译？有事？”
“赵秘书。”顾长明走进去，脸上带着平常的笑，“佐藤太君让我查点事，需要你帮个忙。”
赵文远放下笔：“什么事？”
“三个月前，方远山来司令部办过一张城西的通行证。”顾长明说，“是你经手的吗？”
赵文远看着他，目光平静。
“是我经手的，怎么了？”
“佐藤太君在查白鸽的事。”顾长明说，“方远山跟白鸽有关系，太君想知道方远山当时办证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异常。”
赵文远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翻了一下桌上的文件，抽出其中一张。
“这是方远山当时的申请表。”他把表推过来，“上面有他的签字、手印，还有当时经办人的章。一切正常，没有异常。”
顾长明接过申请表，看了一眼。表上的字迹工整，签字清晰。
“赵秘书，”他放下申请表，看着赵文远，“方远山当时是一个人来的吗？”
赵文远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一个人。”
他的语气很稳，太稳了，像是在背台词。顾长明注意到，他说“一个人”的时候，左手的食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很快松开，这是紧张时的下意识动作。
他在撒谎。
方远山当时不是一个人来的。
顾长明没有追问。他把申请表放回桌上，笑了笑。
“行，我知道了。谢了，赵秘书。”
他转身出了秘书处。
走廊里很安静，他往自己办公室走脑子里已经在转了。
第一，赵文远在撒谎。方远山办证的时候，身边还有别人。
第二，那个人是谁？
第三，会不会就是老郑？
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坐下来。
赵文远是佐藤的秘书，但他替谁做事还不清楚。
方远山跟赵文远有接触，而且不是一个人去的。
赵文远在撒谎，他在隐瞒方远山当时身边的那个人。
老郑、方远山、赵文远，这三个人之间有一条线。
他得查清楚这条线。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今天，他要在天黑之前，再去一次同福杂货。
他得等天黑再走，不能直接从司令部去南街，太扎眼。他得先回住处换一身衣服，绕两条巷子，再从后门进同福杂货。
路线他已经想好了出门往东，穿过菜市场，从城南的老巷子绕到南街后身，从后门进杂货铺。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闹钟，下午四点还有一个多小时。
他坐下来，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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