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的时候,顾长明从住处后门出去,穿了一件深灰短褂,头上压了顶旧毡帽。
他先往东走,穿过菜市场。菜市场已经收摊了,地上散着烂菜叶和鱼鳞,几个流浪汉蹲在墙根下扒拉剩菜。他从他们身边走过,没人抬头看他。
出了菜市场,他拐进城南的老巷子。巷子里很暗,路灯隔着老远才有一盏。他绕了两条巷子,确认身后没人才从后门进了同福杂货。
铺子里没点灯,他站在柜台后面等了几秒听见后院有动静。
“来了?”
老郑的声音。
顾长明穿过布帘,走进小院。老郑坐在石桌边,桌上没有茶,只有一把旧蒲扇。他手里拿着一支旱烟,没点。
“白鸽的事,办了吗?”顾长明问。
“办了。”老郑说,“你走之后,我托人带了信出去。白鸽昨晚没来,他派来的人也被劝回去了。”
顾长明松了口气。
“谢了。”
“不用谢我。”老郑把旱烟放下,“我只是不想让佐藤抓到人但白鸽这条线,暂时不能动了。佐藤在查,他查不到人就会盯得更紧。”
“我知道。”
老郑看着他:“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问白鸽的事吧?”
顾长明在对面坐下。
“赵文远,你认识吗?”
老郑的手指停了一下。
“认识。”
“方远山三个月前来司令部办通行证,是赵文远经手的。”顾长明说,“我今天去问他,他说方远山是一个人来的但他撒谎了。”
老郑没有说话。
“方远山当时身边还有一个人。”顾长明盯着他,“那个人是谁?”
老郑沉默了几秒,他把旱烟在桌角磕了磕,才开口。
“是你。”
顾长明愣住了。
“什么意思?”
“方远山三个月前去司令部身边带的人,是你。”老郑看着他,“原主,你穿来之前那个顾长明。”
顾长明脑子里嗡的一声。
原主跟方远山一起去过司令部?
“原主跟方远山认识?”
“不只是认识。”老郑说,“方远山每个月进城都会跟原主见一面,原主表面上替佐藤做事,实际上他是方远山的线人。”
顾长明的手攥紧了。
原主是方远山的线人。
那个帮佐藤审同胞、收汉奸钱的顾长明,居然是方远山的线人?
“你说的是真的?”
“我骗你做什么。”老郑说,“原主替佐藤翻译文件,但他每次翻译完都会把重要情报抄一份,交给方远山。他做了一年多直到两个月前,他发现有人在查他。”
“查他的人是谁?”
“不知道。”老郑摇头,“原主只知道有人在查他,他开始害怕,开始喝酒。那本笔记本上最后那几行字,就是他那时候写的。”
顾长明坐在黑暗里,把这件事消化了几秒。
原主是方远山的线人,原主在替方远山传情报。原主发现自己被查了,怕了,开始喝酒,最后写下了“如果我出事,找老郑”。
而顾长明穿来之后,原主留下的这条线,断了。
方远山不知道原主已经换了人,方远山以为他还在传递情报。
“原主这个人,”老郑忽然开口,“贪财、好酒、怕死但他有一样好处,答应的事,他做到死。他答应替方远山传情报,传了一年多。最后那几个月,他知道有人在查他也没停。”
老郑端起旱烟,在手里转了一圈。
“原主第一次替方远山传情报,是去年冬天。那时候方远山刚从山里出来,在江城没落脚的地方。原主把他藏在城南一间空屋子里,给他送吃的,帮他找人。方远山临走的时候,跟原主说,你要是怕就当没见过我。原主说,我替你办事,不是为了钱。我替鬼子做事做得恶心,能替你办一件算一件。”
顾长明听着,没说话。
“原主不是好人。”老郑说,“但他也不是纯粹的坏人。他就是在烂泥里挣扎,挣扎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顾长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原主用来给鬼子翻译审讯记录,用来给汉奸递刀,也用来替方远山抄过情报。
“方远山现在在哪?”他问。
“不清楚。”老郑说,“他上次进城是三个月前,之后就没有消息了。”
“他会回来吗?”
老郑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院子角落,从一堆旧木箱后面拿出一个布包。
“这是原主留在铺子里的东西。”老郑把布包递过来,“原主每次送情报之前,都会先拿到我这里。上一次送来的情报还在里面,我没来得及转给方远山。”
顾长明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折好的纸条,上面是原主的字迹,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
“六月十五日,日军将从城南码头运一批军火去前线。具体路线:码头→城南巷→火车站。”
顾长明的手指停在纸条上。
六月十五日。
刘文远的档案残页上写着“刘文远于六月十五日晚,曾与一陌生男子在城南码头见面”。
同一天,同一个地点。
原主在查军火运输,刘文远在码头见人。这两件事,撞在了一起。
“这张情报,原主是从哪拿到的?”
“佐藤的文件里。”老郑说,“原主替佐藤翻译文件看到了这个运输计划,但他还没来得及把消息送出去就发现自己被查了,然后就……”
老郑没有说完。
顾长明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
第一,原主是方远山的线人,不是单纯的汉奸。
第二,原主死之前,手里还有一份没送出去的情报。
第三,这份情报跟刘文远在码头见的人,时间、地点都对得上。
第四,刘文远见的那个人,很可能就是方远山。
顾长明站起来。
“老郑,这张情报,我得送出去。”
“送给谁?”
“方远山。”顾长明说,“如果他还会回来的话。”
老郑看着他,目光很深。
“你打算怎么送?”
顾长明没有回答。他把布包重新裹好,塞进怀里。
“我先回去了,有事我会再来。”
他转身要走。
“顾长明。”
他停住脚步。
老郑站在石桌边,看着他。
“方远山如果回来,第一件事一定是找你。”老郑说,“他找你是因为他以为你还是原主,他不知道原主已经死了。你得做好准备。”
顾长明没有回头。
“我知道。”
他掀开布帘穿过铺子,从后门走了出去。
夜色很浓他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同福杂货的方向。
顾长明站在巷口,想着原主这个人。他替佐藤审过自己人,收过汉奸的钱,做过不少脏事。但他也在替方远山传情报,也在冒险。原主不是好人,但也不是纯粹的坏人。他是个在烂泥里挣扎过的人。
原主留下的线,不能断。
而那条线上的人——方远山、老郑、赵文远——他们之间的关系,他得一个一个理清楚。
他往住处走,脚步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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