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程野的手指按下去之后，面板上并没有出现“0”。
空白处发出机械卡顿的声音，好像有东西咬住了面板后面的齿轮。
走廊的灯全灭了。
许清和抓住程野的衣袖将他向后拉。肩膀和一条腿被拖过门槛，膝盖撞到电梯边上，疼得他眼前一阵发白。
“松手！”
“不松。”
许清和扣住他的手腕，将定念注入他的脑海之中。耳边嗡嗡的声音短了点，轿厢里的拉力并没有停下来，程野的鞋底在地上拖出两条灰痕。
假程野站在轿厢里，手指还按在空白面板上。
“你听见了。”它看着许清和，“他才是假的。”
程野胸前的通讯扣贴着锁骨响了一声。
“哒。”
录音中出现的敲击声。
轿厢里的拉力再压过来时，程野的肩膀擦过门槛，风衣下摆也被带进黑暗之中。
“它在借你的声音说话。”许清和咬住字，“别听。”
假程野向她伸出手来：“把本子给我。”
许清和没有回答，定念死死地抵住程野的意识。她的呼吸已经变得急促起来，鼻下很快就有血渗出。
“我还能撑三秒。”她说，“三秒后，你自己站。”
程野抬头看灯。
应急灯、轿厢灯都没有亮，楼道尽头的安全出口灯从旁边照过来，照在假程野的鞋子上以及轿厢后面的墙壁上。
程野看到一片不该出现的黑影。
假程野的脚下没有影子。
影子贴在轿厢后面的墙上，边缘被拉得很直。假程野每动一下，它就向后拉一寸。
“清和，看后墙。”
许清和转过头去。
假程野把手指往下压。
“别让他进来。”
这句话从程野嘴里说出来，声音、停顿都一样。
许清和的定念微微晃动了一下。
程野对她说：“看这里，不要听声音。”
她咬紧牙关，定念又压了回去。
还剩两秒。
程野把脚后跟顶在门框上，借着拉力松动的半拍向后蹬了一下。肩膀脱离门槛，手掌擦过金属边，指腹裂开一道口子。
风衣被撕破了，布料也留在了轿厢里。
许清和用沙哑的声音说：“站住。”
三秒到了。
她撤掉定念，整个人晃了一下，抬手擦去了鼻下的血迹。
程野扶住墙壁，并没有倒下。
假程野站在轿厢里，没有追出来。手臂里夹着一本黑皮本，封角完好，纸页平得没有任何翻过的痕迹。
程野伸手去摸自己外套的内袋。
本子还在。
他没有马上指出来，而是把自己的黑皮本抽出一角。
假程野的目光落到黑皮本上之后，脚尖向前迈出了一步。
安全出口的灯光照在地上。
它的脚下仍然没有影子。
程野将本子往门外递出一寸。
假程野马上伸手去抢。它的一只脚刚踏出轿厢，后墙的黑影就被猛地一拽，连带着它的肩膀也被向后拉了回来。
程野把本子收回来，说：“你离不开那道影子。”
假程野停了下来。
程野并没有再往前走。他取下工牌放在地上，顺着安全出口灯的方向向前推。
工牌滑出门槛之后，假程野的影子却没有跟着出去。后墙的黑影被拉得很细长，仿佛门内还有一只手在拉扯着它。
程野看清楚了。
假程野并不缺少影子，它的影子被留在了轿厢里。
“手里的本子也不是我的。”程野说，“真正的本子在这里。”
他把黑皮本贴回胸前。
假程野的手指从面板上抬起一寸。
门外的力道也跟着放松了一些。
“你要的不是让我进去。”程野盯着它，“你要的是让我替你确认身份。”
“闭嘴。”许清和低声提醒。
她的定念已经撤掉，鼻下的血又渗出来了。程野看见之后就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
假程野的脸色变得苍白，衣领处开始渗出黑水。钉在后墙上的影子一寸一寸地绷紧，仿佛门的另一边有人拉着它。
轿厢里发出一声闷响。
“退！”程野抓住许清和的手臂。
她没有反抗，任由他把自己往后拽。后墙的影子一下子收紧，假程野也被拽进轿厢深处。
它伸手抓住门框，指甲刮出一串白痕。
程野和许清和一起向后倒去。黑水从假程野的衣领里溅出，门槛上的细线也跟着亮了。
紧接着，人形就被影子拽回黑暗之中。
电梯门合上。
走廊的灯亮了。
程野挨着墙坐了下来，手心里的血蹭到了裤腿上。左小腿发麻，膝盖一动就疼。
门缝里流出的黑水并没有退。
水面映出一张没有嘴的脸，一双眼睛盯着程野胸前的通讯扣。那只扣子又响了一声。
许清和抓住他的肩膀说：“不要去看它。”
程野看到自己的影子还贴在门内，半截肩膀被黑水拖出门缝。
他摘下通讯扣。
“你要干什么？”
“它在追信号。”
程野将通讯扣扔进了门缝里。
黑水卷过去，黑线从扣子中间切开，指示灯仍然亮着，但是信号已经中断了。
门内的影子又回到程野脚边。
在通讯扣被切断的同时，许清和手中的终端也亮了起来。
局内备用广播接通了她的声音：“我还能看见你的热源位置，往楼梯走。”
声音时有时无，但是并没有完全停止。
程野扶着墙站起来说：“还能坚持多久？”
“够你走到楼梯口。”
“那就走。”
六号电梯里传来两下指甲刮门声。
许清和将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说：“不要回头。”
两人推开防火门，进了楼梯间。
程野每下一级台阶，膝盖就迟一拍，脚下几次踩空。许清和扶着他的手臂，终端上的信号条一格一格地往下掉。
到了十三层平台，前面的楼梯就中断了。
断口处像被一刀切开了一样，下面的楼板也全部消失了。墙内的钢筋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弯曲，用手电筒照进去之后只看见一片漆黑。
许清和对程野说：“还能不能走了？”
“能。”
她没有放手：“那就先别掉下去。”
断口另一边传来门轨摩擦声。
灰色电梯门卡在黑暗对面，门缝里没有灯光，只有一个向上的按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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