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衣结绳墨子离开后的第三天，泗水之畔的芦苇荡里，天还没亮，雾气像一层湿冷的纱，死死捂在河滩上。“砰——”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撕裂了晨雾。一个年轻的墨者重重摔在泥泞里，他背上绑着的一块百斤重的青石，随着他的身体狠狠砸在地上。他没有立刻爬起来，而是趴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站起来。”一个低沉、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说话的是禽滑厘。他站在泥水里，手里握着一根削得光滑的白蜡杆。他的眼神冷得像泗水深处的寒冰，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近乎残酷的严厉。“墨者守城，要在城墙被破时，用血肉堵住缺口。你连背上的石头都扛不住，拿什么去堵楚军的刀斧？”年轻弟子咬着牙，双手死死抠进泥里，指甲缝里渗出了血。他猛地发出一声低吼，双腿颤抖着，硬生生地撑着站了起来。“很好。”禽滑厘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去，绕着河滩跑十圈。少一步，今晚没有饭吃。”年轻弟子没有辩解，重新背起那块青石，拖着沉重的步伐，再次扎进了晨雾中。这就是墨家。在这里，没有温言软语，没有师徒间的温情脉脉。墨子留下的规矩，像铁一样冰冷：“墨者之法，赴火蹈刃，死不旋踵。”意思是，只要是墨者，哪怕前方是烈火，哪怕脚下是刀山，也绝不允许后退半步。河滩的另一头，几个年纪稍长的弟子正在练习“悬门”的起落。这是一种守城的机关，需要在敌人攻入城门时，瞬间放下千斤重的闸门。“一、二、放！”伴随着一声低喝，几个弟子同时发力，粗壮的麻绳在掌心勒出深深的血痕。沉重的木门轰然落下，砸在地上，激起一片泥水。“太慢！”禽滑厘走过去，白蜡杆重重敲在木框上，“楚军的先锋从城门冲进来，你们这一下，够他们砍掉三个人的脑袋！重来！”弟子们没有一句怨言，默默地把木门重新拉起，再次准备。他们的掌心，老茧破了又结，结了又破，早已分不清哪是肉，哪是茧。这就是墨家的日常。他们不是在练武，而是在练命。因为他们知道，他们要面对的，是天下最精锐的楚军，是公输盘那种能造出十丈云梯的怪物。……与此同时，在距离河滩三里外的一座破旧茅屋里，气氛却截然不同。这里没有呼喝声，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墨子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铜刀，正在削一块木头。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手里削的不是木头，而是一件稀世珍宝。他的面前，摆着一张用树枝和泥土堆成的简陋沙盘。沙盘上，用几根草茎摆出了一座城池的形状，而在城池的四周，用几块小石子围成了楚军的阵势。他在推演。“巨子，”一个年迈的弟子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粟米粥，小心翼翼地走到墨子身边，“您已经三天没合眼了。喝口粥吧。”墨子没有抬头，手里的铜刀依然在木头上游走。“楚军的云梯，高十丈，覆生牛皮，防火箭。”墨子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公输盘一定会用‘蚁附’之法，让士兵在盾牌的掩护下，强行攀梯。”他放下木头，拿起一根草茎，在沙盘上的城墙位置轻轻一点。“如果是我，我会用‘悬火’。”墨子说，“在城墙上悬挂装满猛火油的陶罐，等敌军攀到一半时，用弩箭射破陶罐，火油浇下，再射火箭。”老弟子倒吸了一口凉气：“巨子，这太狠了。那些攀梯的，也是爹娘生养的……”墨子抬起头，那双清癯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深的痛苦，但转瞬即逝。“兼爱，不是妇人之仁。”墨子看着火堆里跳动的火苗，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叹息，“我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宋国的百姓。我用最小的代价，换最大的生路。这才是真正的‘利’。”他端起那碗粥，却没有喝，只是把碗放在一边。“禽滑厘他们，到宋国了吗？”“算脚程，应该已经到了。”老弟子说。墨子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落在沙盘上。“楚王迷信公输盘的云梯，以为天下无人能挡。”墨子低声说，“我要让他知道，这世上，没有攻不破的城，也没有守不住的义。”他站起身，走到茅屋门口，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我还有七天。”墨子说，“七天之内，我必须走到郢都。”……七天后，楚国都城，郢。这座南方大城，比墨子想象的还要繁华。宽阔的街道上，车水马龙。穿着华丽丝绸的贵族，坐着高车驷马，在街道上呼啸而过。路边的酒肆里，飘出烤肉和桂酒的香气。墨子走在街上，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里，格格不入。他依然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草鞋上沾满了干涸的泥巴。他的脚底，早已磨得血肉模糊，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但他没有停。他的目标，是城中央那座最宏伟的建筑——楚王宫。“站住！”两名穿着黑色甲胄的楚国卫士，用长戟交叉，挡住了墨子的去路。“什么人？竟敢擅闯王宫！”卫士厉声喝道。墨子停下脚步，抬起头，那双清癯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卫士。“鲁国人，墨翟。”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求见楚王。”卫士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个布衣，也想见楚王？滚！”说罢，他举起长戟，就要往墨子身上推。墨子没有躲。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扎根在岩石里的老松。“告诉楚王，”墨子说，“公输盘的云梯，破不了宋国的城。”卫士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墨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你……你说什么？”卫士的声音有些发颤。“我说，”墨子一字一顿地说，“公输盘的云梯，破不了宋国的城。”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华丽锦袍的中年人，从王宫里走了出来。他看到墨子，眼睛猛地一亮，快步走了过来。“墨翟？！”中年人大声喊道，“你真的是墨翟？”墨子看着他，微微点头：“你是……公输盘？”公输盘（鲁班）站在墨子面前，上下打量着他。他的眼神里，有惊讶，有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傲慢。“我听说你从鲁国走来，十日十夜，裂足泣血。”公输盘说，“就为了救一个小小的宋国？”墨子看着他，平静地说：“宋国虽小，但那里的百姓，和楚国的百姓，没有分别。”公输盘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轻蔑：“墨子，你是个好人。但好人，救不了天下。”他转过身，指着身后那座宏伟的王宫。“楚王已经决定，三日后，用我的云梯，攻破宋国。你既然来了，就留下来，看看我的云梯，是怎么把宋国的城墙，变成废墟的。”墨子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公输盘的背影，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他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而他，已经准备好了。第三章"巨子之命，十日夜行"要不要接着写？墨子被公输盘扣下后，如何脱身、又如何日夜兼程赶往楚王宫，这里可以展开一段紧张的逃亡戏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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