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楼病房的仪器在四点多响了一声，短促的两下。
陆沉在床尾的折叠铺上坐起来，先听。母亲的呼吸匀着，仪器没再响。
手机屏幕亮着，银行那条推送只有一行，一万。推送底下还压着别的东西，比往常多。
【检测到救人式消费被非利益第三方见证】
【见证记录：民警两名，市场管理人员一名，在场群众七名】
【见证达标，等级提升条件已满足】
【等级提升：启明级，得月级】
【单笔返现上限：10000元，提升至100000元】
【判定细则，暂不开放】
他把这几行字看了两遍，一个字一个字往心里收。
启明级这两个字，跟了他三十多天。
三十多天，一笔一笔消费，一笔一笔到账，他没等来一句解释。这一回，系统给了理由。
理由里没提金额，提的是见证。
他把那两行字又默了一遍，记下了。记下归记下，哪一笔算救人式，哪一眼算被看见，字面后头的尺子他摸不透。
摸不透的先放一边，摸得透的先走。
一千零四十的一笔货，本可以翻十万出头，那会儿系统只给一万。这一回，封顶直接封到了十万。
差的也不光是钱数。那一夜，账摊在案子上，被民警核过，被半条街的街坊看着。
钱要经得起查。原来这句话，也有人记着。
床上的人翻了个身，被角动了动。母亲睡得浅，他把屏幕按灭，在黑地里躺着。
十万一笔。这个数能添什么，他没先想。他先想的是缺口。
手术总账526400，已缴13286.5。减法在心里做完，天还没亮，他又眯了过去。
上午九点，南亭老街。
街东头有间关着门的店面，卷帘门上贴着转让的条子，纸晒得发白。陆沉站在门口，把条子上的号码看了一遍。
周阳蹬着三轮过来，车斗里码着空筐。
“沉子，看啥呢。”他跳下车，顺着陆沉的目光看过去，忽然笑了，“看上这间了？”
“顶手费加半年房租，多少。”
“顶手一万八，半年租一万二。”周阳扒着门缝往里瞧，“老板急着回老家，还能谈。”
“冰柜，货架。”
“冰柜收二手，四千出头。货架做二手的，一千五。墙自己刷，五百块的料，我来刷。”
“执照，还有食品经营的证。”
“我去跑！王姐家早点铺的证，就是我帮着办的，材料我门儿清。”周阳越说越快，“沉子，你要盘这间？”
“盘。”陆沉说，“执照和证，写你的名字。钱，我出。”
“又来！”周阳把嗓门抬起来，“店是我的营生，钱凭啥你出！”
“你出力气，我出钱。摊子上什么规矩，店里还是什么规矩。”
周阳跟他对了半天眼神，最后一跺脚：“行！字据我重立一份，按老规矩来！”
他从三轮车斗里翻出一张送货单，翻到背面就写。
盘店支出，共三万八。钱，陆沉出。店，周阳管。利润照旧，五份三份。
写完念了一遍，两人签名，补上日期。周阳把单子折成四折，塞进贴身的兜。
定金当场付了。周阳拉开卷帘门半扇，里头的灰呛得人眯眼。他先扫了地，把旧墙上的挂历摘下来，底下露出半张发黄的号码纸。
陆沉把门口那张转让条子撕下一角，收进兜里。凭证这种东西，多一张是一张。
下午他去结清尾款，又去二手市场拉了冰柜。连货架和刷墙的料，外加办证的工本杂项，这一趟，三万八。
陆沉把手机屏幕转过去：“记上。三万八，一项一项列开。”
“记着呢。”周阳掏出小本，趴在三轮车座上写，写完从头念一遍，一个数不差。
眼前浮出两行字。
【检测到正当消费】
【预计到账：100000元，次日凌晨4点到账】
十万，到账封顶。
周阳把小本收进兜里，忽然凑近半步，压低了声。
“沉子，问你句私房话。你手头要是真宽裕了，头一个十万打算咋花？买个面包车进货不遭罪，还是给婶儿买那进口药，一支顶大几千。”
“药。”陆沉说。
“想都没想？”
“想过了。”陆沉看着卷帘门上那张发白的条子，“车能等。妈的病，不能等。”
周阳咂了咂嘴，没再接话，转头去揭那张条子，说要留个角当凭证。
下午，两个人又跑了一趟窗口。营业执照当场领了出来，周阳的名字印在上头。食品经营许可，约了三日后上门核查。
周阳把执照拿在手里看了半天，用袖口擦了擦塑料皮：“沉子，我这名字，头一回印在这么正经的东西上。”
“往后还有正经的。”
傍晚，陆沉回了医院。
病房的灯拧到最暗，母亲靠在床头，手边摊着那个记了二十年的小账本。
“回来了。”她把账本合上，“老街的事，顺不顺。”
“顺。店盘下来了，执照写周阳的名字。”
“钱是你出的。”
“嗯。”
母亲看了他一会儿，慢慢点头：“好。盘店是营生，营生走的是正路。”
她把小账本往枕头底下塞了塞，声音低下去。
“小沉，妈这两天夜里总睡不踏实。妈不怕手术，妈怕你在这上头走歪一步。”
“没歪。每一笔，都有票。”
“有票就好。”母亲把灯又拧暗一格，“睡吧。明早想喝小米粥，你熬。”
四月十二日，凌晨四点，十万到账。
卡里的数字跳到136911.4。陆沉看了两遍，起身去护士站借了锅，给母亲熬粥。
上午九点，他在住院部收费窗口，预缴了十二万。
窗口里的大夫把单子核了两遍，打出票据，让他签字确认。
十二万，入住院预交金。回单一式两联，一联归档，一联给他。
单据打出来，他一个数一个数核过，折好，放进文件袋最里层。这一层，装着每一笔支出的票。
十点半，钱正川查完房，在走廊上叫住他。
“小陆。”听诊器挂在脖子上，病历夹夹在腋下，“缴费记录我看了。十二万，一笔进的。”
“预缴住院的。”
“我知道是预缴。”钱正川看着他，“我问的是，这钱，哪来的。”
走廊里一辆治疗车推过去，轮子响了一路。
“老街的摊位，我占三份股。货款回款，定在凌晨四点。”陆沉说，“流水都在银行。您要核，随时能调。”
钱正川没接话。他看了陆沉两秒，低头翻了一页病历夹，又合上。
“行。”他说，“明天上台。手术前夜，家里的事都料理干净。”
“我不希望十三号一早，手术室门外头，站着讨说法的人。”
“不会有。”
“最好没有。”
他转身进了下一间病房。白大褂的后背，比来的时候绷得直。
邻床的家属在门口探了个头，看他站在原地。
“缴费窗口那边，刚才也有人问这问那的。”那家属小声说了一句，又缩了回去。
陆沉站在走廊里，把那句“哪来的”翻来覆去过了一遍。
摊子上的账，民警核过。摊子上的票，街坊看过。这个钱主任，全在场。
他这一问，不像他自己的意思。
陆沉把文件袋换到左手，往病房走。走到门口，他把心里的账重新排了一遍。
总账526400，已缴13286.5，今日预缴120000，还差393113.5。
明早十万到账，缺口剩293113.5。
数字他说得清清楚楚。钱从哪来，他说不清。
夜里，他守在床尾的铺上，把白天走廊里那两秒对视想了一遍又一遍。
钱正川不看人下菜碟，也不多管闲事。他问出口，又停住，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咽回去的那半句，才是真话。
他忽然想起系统那行字。救人式消费，被见证。被人看着花出去的钱，才作数。
可看的人越多，问的人也越多。这枚硬币，两面他都得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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