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半，南亭老街的晚市到了尾声。
陆沉从医院过来，搭把手收摊。周阳的摊子前还围着两个客人。
卤锅咕嘟着，酱香味飘出半条街。
陆沉在旁边装袋、找零。周阳的小本摊在案子上，今天的进项记到了三百零六。
“沉子，你回医院陪婶儿，这儿有我。”周阳一手捞鸭，“剩下的我盯到收摊。”
陆沉没走。他把最后两笔进项核完，把本子合上，递还给周阳。
脚步声从街口过来。两个人，一前一后，直奔摊子。
前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夹克衫，手里捏着一张对折的复印件。
“你们这摊子，谁是负责人？”
周阳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我。干啥？”
“有人委托我们查一笔账。”夹克男把复印件往案子上一拍，“上个月，你们拿假的采购单套现。”
“拿假单据，从药房刷出来的。”
围观的人围了过来。酱菜摊的老头放下秤，买菜的把电动车支在路边。
周阳的脸涨红了：“放屁！我们摊子四月八号才立起来，上个月个屁！”
陆沉按住周阳的胳膊，把他往自己身后带了半尺。
“证据呢。”陆沉问。
“这不就是。”夹克男指着那张复印件，“采购单，四月八号，一千零四十块五。”
人群里有人吸了口气。这个数，对得上。
陆沉低头看那张复印件。日期对，金额对。供货单位那一栏，糊了一团墨。
“假的。”夹克男说，“真单子在我们内部系统里能查。你们这套路，我见得多。”
“两位是哪个单位的。”陆沉问。
“受委托核查的，问了白问。”夹克男抱起胳膊，“痛快把钱补上，这事就过去了。”
“补什么钱。”
“套了多少，补多少。再把这个摊子关了，大家好聚好散。”
周阳的拳头攥了起来，胳膊上的肉绷得死紧。陆沉的手还按在他臂弯里，没松。
“沉子，这明摆着有人栽咱们。”周阳压着嗓子，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人群外头，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
“哟，陆沉。这么热闹。”
陆承背着手，从看热闹的人后面走出来，皮鞋擦得雪亮。
他先看了眼案子上那张复印件，又看了眼围观的街坊，笑了一下。
“我在街口就听了一耳朵。”他说，“假单据，套现。陆沉，你这摊子的钱，来路不太干净吧。”
“咱们陆家的规矩，钱要挣在明处。”陆承摇了摇头，“你这账，敢当众翻开么？”
周阳梗着脖子要冲，陆沉一把没拦住。
“你怎么说话呢！我们每一笔都有票！”
“周阳。”陆沉叫他。
就一个字。周阳的脚站住了，胸口还在一鼓一鼓地动。
陆沉把案子上的复印件拿起来，看了一遍，放在一边。
“账我等会儿翻。”他说，“先报警。”
“报警？”陆承像听见了什么新鲜话，“家丑不可外扬。这点事，报什么警。”
“有人当众指控我犯罪。”
陆沉拿出手机，拨了110。他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报得清楚。
“南亭老街东段，有人当众指控我使用假单据套现。请民警到场处理。”
“好。我等着。”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案子上。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周阳，搬东西。”
陆沉把案子底下的两只文件盒提出来，摆在案子上，依次打开。
第一份，是旺发冻品的采购单。四月八日，鸭胚四十只，卤料两袋，真空袋打包盒，1040.5元。单上有王老板的签名和电话。
第二份，是四月十日晚的第二批货单。鸭胚三十只，卤料一袋，820.6元。签名和电话，也都在上头。
接着，他拿出那张字据。出资8000，周阳5000，陆沉3000，利润五份三份，立据的日期写着四月八日。
然后摊开的是两本账。周阳的小本，每天的进项，日期和金额挨着排。陆沉的记账本，支出和收入，每一笔后头都跟着日子。
陆沉把记账本翻到最近的一页，推过去。
那一页上写着：四月九日，到账10000。四月十日，到账19150。时间都是凌晨四点。
“进货的单子在这，供货商在电话里等你们打。”陆沉说，“谁要核，现在就能核。”
周阳在旁边帮腔：“我这本子上，连买一斤盐的钱都有票！”
警笛声从街口进来。两个民警，一老一少，后头跟着市场的管理员。
年长的民警当场面里看了一圈：“谁报的警？”
“我。”陆沉说，“他们指控我用假单据套现。”
民警走到案子前，先看那摞单子和字据，又拿起那张复印件。
“复印件哪来的？”
夹克男说：“委托人给的。”
“委托人是谁？”
“这我们不能说。”
民警转向陆沉：“你什么情况？”
陆沉把采购单推过去，再把字据和两本账依次摆开，顺序没乱。
“单子和账都在这，供货商电话在单子上。”他说，“随时可以打。”
年轻民警当场按单子上的号码拨了过去，开了免提。
“王老板，跟你核实个事。”年轻民警说，“四月八号，有没有一对年轻人在你这进了四十只鸭胚，一千零四十块五？”
电话那头的大嗓门传出来，半条街都听得见。
“有啊！四月八号下午，两个小伙，胖的那个会挑货！钱是瘦的那个扫的码！单子我还签了字！”
人群里一阵骚动。周阳的胸脯挺了起来。
夹克男的脸色变了变，嘴上还硬：“一个电话说明不了什么。假单据，也能拿真货来充。”
“我问你。”年长的民警转向夹克男，“你说他们上个月套现。”
“对。”
“你旁边这位，”民警看向一直没说话的那个人，“你听见的是哪天？”
那个人愣了一下，看了看夹克男：“白天。上午。”
“胡说，明明是晚上！”夹克男脱口而出，又猛地收住。
年长的民警看着他，不急：“你自己说说，白天，还是晚上。”
“记混了。反正就是上个月。”
“金额呢。”
“一万二。”
旁边那人小声接了一句：“不是一千二吗。”
连围观的人都听出了不对。有人先笑出声，又赶紧憋住。
民警的本子翻了一页，把两个人的话，原样记了下来。
“我再问一遍。”民警说，“单子原件，你们有吗？”
“委托人只给了复印件。”
“委托合同，委托书，有吗？”
夹克男不说话了。
年长的民警把本子合上，看着他们：“核查要出示证件。你俩的证件，我看看。”
两个人对看一眼，谁都没往兜里伸手。
“没证件，没手续，拿一张糊了字的复印件，当众指控他人犯罪。”民警的声音不高，“举报失实，是要担责任的。再有下回，按诬告处理。”
他转向陆沉，语气平了一些：“你这些单子是齐的，供货商也认了。今天这情况，双方跟我们回所里做个记录，没意见吧。”
“没意见。”陆沉说。
“没意见！”周阳把围裙解下来往案子上一拍，“查！使劲查！我这摊子经得住查！”
两名指认者上了私家车，跟着警车走。人群渐渐散了，边走边回头。
酱菜摊的老头最后一个走，临走前把秤往案子上一放。
“小伙子，你这票，比超市的小票还全。”
陆沉说了句谢谢。
陆承一直没有走。他站在人群外头，等民警的车走远了，才慢慢踱过来。
皮鞋踏在青石板上，声音很轻。
“陆沉，长本事了。”他笑了笑，“报警都学会了。”
陆沉把文件盒的扣子扣上，没接他的话。
“婶儿还要手术，你这个家，还得靠你撑。”陆承的语气软下来，像拉家常。
“钱多钱少，来路明不明，外头人说不清。”他往前凑了半寸，声音压低，恰好只有陆沉听得见。
“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不该查的东西，别查。”
说完，他直起身，冲没散尽的几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皮鞋声远了。卤锅又开了，咕嘟咕嘟，香味重新漫起来。
陆沉把案子收拾干净，回头找周阳。
“今晚的事，别往医院传。”他说。
“哎。”周阳点头，“排期刚定，不能让人搅黄了。”
“真账不怕人搅。”
周阳搓着手，还是不甘：“沉子，这俩人明摆着是被人指使的。陆承最后跟你说啥了？”
“没说什么。”
他没把那句话重复给任何人。有些话，进过谁的耳朵，谁就多一份掂量。
陆沉锁好文件盒，把明天的进货在心里排了一遍。第二批货今晚已付，明早凌晨四点，有一万到账。
后天，还得再有一笔。这个摊子这台机器，一天都不能停。
账上一笔不缺，日子才能一天不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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