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四十，江城第一人民医院一楼缴费窗口。
陆沉把卡和一张单子递进去。
单子上两个数：住院押金一万二，术前检查费一千二百八十六块五。合计一万三千二百八十六块五。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把单子推了回来。
“单笔五千以上算大额，要资金来源说明，还要预约，今天办不了。”
“说明写什么。”
“工资，经营，别的进项，写清楚。科室签字，再拿号。”她说，“三五天。”
“分笔呢。”
“每笔不超过五千，凭票可以当场办。”她把单子又推回来一寸，“钱要一笔一笔对得上。”
陆沉把卡收回来。一万三拆成三笔，每笔都压在五千以下，规矩之内。
“费用清了以后，手术排期什么时候能定。”
“那不归窗口管，你问科室。”
他转身要去电梯口，在走廊里被一个人叫住。
“小陆。”
钱正川穿着白大褂，手里夹着病历，站在科室门口。他上下看了陆沉一眼，没有多余的表情。
“你母亲的费用，我看了，还欠着一截。”
“我今天结清。”
“结清了也按流程走。”钱正川把病历夹换到另一只手，“病床周转有数，谁的账都不特殊。谁也不能插队，包括你。”
“我没想插队。”
“最好。”钱正川说，“费用不清，材料不齐，排期免谈。我当医生，按章法办事。”
“钱主任，排期有准日子吗。”
“材料齐了，科里会上排。”钱正川把病历夹合上，“我说了不算，流程说了算。”
陆沉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转身走出医院的大门。太阳很好，挂号的人排成长队。
争辩没有用。钱正川那句话其实给他指了路：把费用清掉，把材料做齐，剩下的流程自己会走。
他要去把钱变成说得清的东西。
南亭老街的早市还没散。陆沉照着手机里的单子买东西。
折叠行军床一张，六十八。脸盆毛巾暖壶一套，五十四块五。牛奶两箱，九十六。水果，称了七十一块六。
一部分扫码，一部分给现金。收银的小票他都要了，一张一张展平，夹进那沓旧的里面。
“沉子！”
周阳从摊子后面探出头，围裙上全是油点子。
“你这一趟一趟地跑，买什么呢这是？”
“婶儿周三入院，我备东西。”
“要帮忙吱一声啊。”周阳把找零拍在他手里，“哎，我问你，你昨天那退婚宴，没出什么事吧？我看你眼下发青。”
“没有。事都办完了。”
“那就好。”周阳压低声音，“要钱用说一声，哥们这有，月底算。”
“不用。”
走出两步，周阳又追上来。
“哎，医院的缴费，分好几次交，单子咋开，你知道不？我姑去年住院，她儿子就是分三笔交的，小票攒了一沓，报账好用。”
“我知道。”陆沉把票据举起来给他看，“正在攒。”
“你这孩子，从小就这样，买个酱油都记账。”周阳摇头，“婶儿知道你钱花在哪儿，她踏实。别人说你抠，那是他们不知道你细。”
陆沉把钱和小票收好。
“老周，你摊子下月的租金有着落吗。”
“怎么，要包我？”周阳哈哈大笑，“你先顾婶儿。我这摊子，饿不死。”
他蹲下来，帮周阳把两箱酱板鸭码整齐，扫码多付了一箱的钱。
“你付一箱的钱。”
“多的算预定。”陆沉把箱子摞好，“婶儿出院，我来取。”
下午两点，陆沉回到缴费窗口。
第一笔，八千。刷卡。
第二笔，四千。刷卡。
第三笔，一千二百八十六块五。现金。
收费员把那叠纸币和硬币接过去，在手里数了两遍。
“1286.5，有零头。”
“该多少是多少。”
他把钱按面额分开。一百的最厚，十二张。五十往下，二十，十块，五块，一块，各一张。
数到最后，只剩一枚五角的硬币躺在他手心。
一枚不多，一枚不少，正好压住那五角的零头。
收费员把硬币推进抽屉，抬头看了他一眼。
“现在的年轻人，都用手机。”收费员把抽屉推回去，“像你这样数钱的，一个月见不着几个。”
“三笔都到了。押金确认，检查费确认。”
她把三张回单递出来。
陆沉把回单和那沓小票并在一起，按日期排好，收进文件袋。水电，房租，押金，检查费。一条线，全都有去处。
大厅另一头，钱正川正好过来。他停住脚。
“小陆。”
“钱主任。”
“欠费清零，材料齐了。”钱正川翻开病历夹，在他名字那页停了两秒，“按流程，下周三。住院部六楼。”
“下周三？”
“别迟到。”
“……谢谢。”
“不用谢我。”钱正川合上夹子，“谢你的单子。”
陆沉在自助机上打印缴费明细。单子吐出来，长长一串。他的目光从最后几行扫过去，停住了。
那是一条旧登记，夹在历史流水里，字很小。
费用担保登记，担保人：陆伯涛。登记日期：三年前。
三年。正是他父亲走的那个月。
陆沉站在自助机前，把那张单子折了两折，放进口袋。机器滴滴响了两声，催促下一位。
他没有想出头绪。叔父的名字，为什么会挂在母亲的病案上，医院侧的记录，沉默得像那枚玉扣。
回到家，天已经擦黑。
母亲在收拾住院用品，旧病历摊在床上，准备入院时带上。他伸手去收病历，病历里那张纸边又滑了出来。
这一次他看得比昨晚清楚。
钢笔字，一行标题只剩一半，落款处能看全的只有一个签名，恰恰是姓和名都缺了半个。
也不是全无用处，那个签名收笔往左上轻轻一挑。
他父亲陆正阳的签名，就是那样收的，一挑很轻，三年了他还记得。
可记忆不能当凭据。他手头的旧物里，没有第二个父亲的签名可以对照。
“妈，这抽屉里，原来还放过什么。”
“老东西了。”
“夹层里那张纸。”
沈玉兰把一件叠好的衣服放下，看了那张纸边一眼。
“烧了吧。”她说，“看了心里堵。”
她没有说纸是什么。陆沉也没有问。他把纸边按回夹层，合上纸袋。
“妈，你早就知道它在那儿。”
“你爹留下的，不是好东西。”沈玉兰把衣服码进包里，声音低下去，“他的人，他的字，都别看了。”
她喘了口气，又慢慢缓下来。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等母亲睡下，他坐在台灯底下，把这三天的账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房租一笔，电费一笔，欠费一笔，押金一笔，检查费一笔。
笔笔可查。这一件总算办成了。母亲的排期，落在下周三。
可这远远没完。手术的四十五万还躺在后面，靠分笔解决不了。他把目标记在手机里：四十五万，下周三入院。光是能查到出处的钱，就把他的一天填得满满当当。
他坐下来写了几行字。写完看着，划掉了两行，又重写。
第一条，钱要有出处。
第二条，每一笔都要有人证。
第三条，说不清来源的钱，不碰。
写到第三条，他停了停。他知道自己迟早会碰到那一步。系统给的每一笔都要在次日凌晨四点才落地，一笔一万的上限，摆在那里。
四十五万，四十五个一万。按这个速度，天亮之前他做不到。
夜里十一点，他洗漱完，眼前浮出几行新字。他俯身看清，又慢慢站直。
【今日分笔消费已计入，次日凌晨四点整结算到账】
他没去算明天凌晨会落几个数。这几笔的钱都在明处，买过什么，哪里买的，小票上都有。明天的事，明天四点见分晓。
可做到之前，他得先让这些钱有个身份。
台灯的光落在文件袋上。那张三年前的登记单压在袋底，担保人那一行朝外。三年了，叔父的名字为什么会压在这里，他还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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