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手机震了四下。
陆沉没睁眼,数完了。六千八百,五千四百五十,九千六百,七千一百六十。
行军床,脸盆毛巾暖壶,两箱牛奶,一袋水果。昨晚买回来的一样一样,凌晨变成钱回来。四笔合起来,两万九千零一十。
他点开余额。三万一千三百二十二块五。
母亲在隔壁屋翻了个身,床板响了一声,又静下去。他把手机的光按熄。
这笔钱的每一分都有小票,昨晚他就确认过。他还想知道另一件事。
规则写着,攀比不返,赌博不返。怎么个不返法,谁来判,他没见过。
上午的护工排班在十点。他还有两个小时,想去老街把那道题的边画出来。
出门前,母亲已经起来了,在厨房里热奶。
“今天怎么走这么早。”
“医院排了班。”
母亲把一碗奶推到他面前,锅铲还攥在手里,没去灶上。
“吃完再走。”
陆沉坐下来,三口两口喝掉半碗,把碗搁进池子,上了公交。
车上人多,他抓着吊环,把手机扣在掌心。余额那行字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车窗外的楼往后退。他想起三个月前。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抓着吊环,兜里连坐公交的两块钱都要跟工友借。
十点,医院。他换上临时护工的褂子,去病房里给病人翻身、倒尿袋。
同班的阿姨问他中午要不要帮她带饭,他说不用,今天要出去一趟。
“陆沉,你最近气色好多了。”阿姨一边换床单一边说,“前些日子看你,眼下都是青的。”
“睡得早了。”
“年轻人,早点睡是对的。”
十一点半,他脱了褂子,从医院侧门出来,坐公交去了南亭老街。
南亭老街到了。早市散了,白天的摊子刚摆出来。空气里一股酱货味,混着烂菜叶的潮气。
收摊的三轮车往外走,摆摊的小货车往里去,在街口挤成一团。
按喇叭的,喊借过的,搅在一起。
他绕到老街中段,靠墙走着。墙根一排鞋盒,码得整整齐齐,卖鞋的蹲着吃早饭。
隔壁酱菜摊的老头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张药店的单子,单子的边被他捏得发了毛。
“就差四十六块五。”老头把单子翻过来又翻过去,“人家药店不卖散的啊。”
陆沉在他旁边蹲下去。单子上两盒降压药,药名他认不得,价钱认得。
“我垫。”
他扫码付了四十六块五。老头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连声道谢,说发了货立马还。
老头说这药他吃了一年,断一顿,脑袋就发胀。
儿子在南方,一年回来一趟,回来了也是坐一坐就走。
“你说这点钱,至于嘛。”老头自己先乐了,“至于。人老了,钱比命金贵,也比命脆。”
眼前跟着浮出两行字。
【检测到救人式消费,返现比例上浮】
【预计到账:9300元,次日凌晨4点到账】
陆沉站在摊子边上,把那两行字看完,没动。
电费八十七块六,返八千七百六十,正好一百倍。这四十六块五,反到九千三,比一百倍还厚。
救人两个字,系统认。
老头还在道谢。陆沉摆了摆手,往街中走。
那道题的答案,他拿到了。
老街中段有家烟酒店,门脸窄,柜台高。柜台上摆着一摞玻璃罐,罐里泡着人参和蛇。
陆沉进去,朝货架上层指了指,要了一条烟,一瓶酒。店主拿下来,往柜台上放。
烟是硬壳的,酒瓶上的金字晃眼。这一套摆在谁家的年节桌上,都拿得出手。
扫码,一千九百六十。
【检测到攀比类支出,不予返现】
字浮出来的时候,烟已经拆了外头的塑料膜。
“不要了。”陆沉说,“买错了。”
“烟酒离店不退啊。”
“没拆封。”陆沉把烟推回去,“送错门的东西,我带不走。”
店主把头摇成拨浪鼓,说小本生意,概不赊欠。陆沉指了指收款码,说这笔还没出小票,让店主查记录。
店主查了查,嘟囔两句,说小伙子大清早拿他开涮,把钱退了。陆沉说了句对不住,退出店门。
一千九百六十,一分不长。
他还看清了另一件事。这钱算不算攀比,系统不看谁买,看的是别的什么。
东头拐角,三五个男人围着小方凳。凳子上摊着八张牌,庄家喊,押中翻倍,十块起步。
陆沉在外围站了一会儿,看两个人押钱,看庄家翻牌。等人都押完,他扫码付了十块,押在最边上。
点钞的声音噼啪响。有个穿拖鞋的把一沓钱拍在凳子上,喊大押大。庄家伸手一压,示意他小声。
钱刚搭上去,眼前浮出一行红字。
【赌博类支出,不予受理】
【警告:此路不通】
庄家斜他一眼:“新来的?牌都没看,押什么押。”
“手滑。”
“手滑一边滑去。”庄家不耐烦地挥手,“我这摊子,不招呼心不在焉的。”
陆沉退到外围。那十块钱还在凳子上,庄家没有退的意思。
街口传来喊声,有人喊查街的来了。围着的人眨眼散干净,庄家把方凳一收,八张牌揣进兜。
地上那张十块的纸币被风掀起一个角,又落回去,转眼不见了。
陆沉没去追。十块钱,买一个亲眼看见的拒绝,不贵。
一个穿灰马甲的人背着手走过来,停在烟酒店门口,指了指台阶上的纸箱。
“这又是谁的,堆了几天了?”
店主忙笑着出来,说是自家存货,这就收。
灰马甲又扭头看陆沉:“站这半天了,买菜还是踩点?”
“等人。”
“等人去路口等。”马甲摆摆手,“别堵道。”
陆沉往路口让了两步。灰马甲训完店主,又背着手往街尾去,一路上点了三家的名。
这道街有它自己的规矩。
花钱之前,先得看清脚下这块地是谁的。
过了十二点,街上的摊子陆续起火。陆沉在路口的面摊坐下,要了一碗素面,八块。
面端上来,葱花浮在汤上。他低头吃面,扫码付了八块。
“多加汤招呼一声。”摊主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够了。”
【检测到正当消费,返现800元】
【到账时间:次日凌晨4点】
他三口两口吃完,把汤喝干净。八块变八百,一百倍,一分不差。
基准就在这。
能长多少,看那道题怎么解。
“沉子!”
周阳从酱鸭摊后面探出身,围裙上又是油点子。
他眼睛先看陆沉的手,再看烟酒店的方向。
“你一大早就晃,买什么呢?”
“转了转。”
“转什么?”周阳抱起胳膊,“你刚才在烟酒店,进门到出门不到十秒,我眼没花吧。”
陆沉没答话。
“试个东西。”
“试什么?”
“试个规矩。”
周阳愣了一下,没听懂,也没再问。声音压低了些:“手头紧你跟哥说,别打肿脸充胖子。”
“没乱花。”
“那就好。”周阳拍拍他肩膀,转身去招呼客人。
走出两步,周阳停下来,从围裙兜里摸出一支笔,又摸出一张收据背面的纸头,蹲在摊子后头写了几个字。
写完他朝陆沉的背影看了一眼,把纸头折成小块,塞回兜里。
前后不到一分钟。陆沉站在路口,隔着两块摊子,看清了他的动作,看不清他写了什么。
下午四点,陆沉回了清河巷。母亲在楼下和人说话,声音一阵阵传上来。他在楼道口站了一会儿。
垫付的四十六块五,系统给到九千三。攀比的一千九百六十,一分不给。赌博那十块,连门都没让他进。
规则看的是花在哪。花多少,它不问。
可这道题,解不开四十五万的手术费。卡里的三万一千三百二十二块五走得到路口,到不了头。
一万一笔地堆,要堆四十五笔。天亮之前,他数不清。
他上楼,开门。母亲从厨房探出头。
“买这么多东西?”
“都是要用的。”
“晚上想吃什么。”
“都行。”
母亲回了厨房。陆沉把票据从兜里掏出来,一张一张展平,按日期夹进那沓旧的里面。
他坐到台灯底下,把手机里那几行字翻出来。三条规矩底下,又添了一行。
三笔试完,边界画出来了。
写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题越来越大,手里的钱还那么小。
明天凌晨,九千三百到账。往后每一天,都得有一笔落下来。
厨房里传来洗碗的水声,母亲哼了一句老歌,走得不在调上。这声音他听了二十二年。
他把手机立在桌边,余额那行字亮着。
钱有了来路,也有了去处。
还差一样能把它变大的东西。那是什么,他现在还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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