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笔九千三百到账的时候,他没睁眼。
数额和昨晚系统说的一模一样,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他摸过手机看了眼余额,四万零六百二十二块五,扣回枕头边。
窗外天还黑着,楼下早点摊的灯已经亮了,油锅正滋啦响。
四十六块五,反成九千三百。救人,和不救人,差的不是一点点。
昨天那条烟,一千九百六十,退了,一分没长。那十块押在牌桌上的,连门都没让进。
同一天,同一双手,花出去的钱,回来的数天差地别。
他没过多久又睡着了。再睁眼,天已经亮了。
上午他在医院做了半天护工,下午跑了两单外卖。工钱日结,跑单的钱当晚进账,都是碎银子。
碎银子有碎银子的用处。它们是他说得出口的账。
医院那半天,他给十七床翻身,倒尿袋,换床单。被子要拉到床沿齐平,尿袋要挂在床头不高不矮的地方。同班的阿姨问他最近怎么总往外跑,他说给母亲备东西。
“备那些东西,别省。”阿姨说,“病人住院,用的比想的细。”
他点头。这话他信。行军床,脸盆,牛奶,水果,一样一样都比想象贵。
阿姨又说,她男人前年也住过院。住进去才知道,钱像流水,一天一天往外淌,谁也拦不住。
陆沉听着,没说话。这些他刚经历过一遍。
下午最后一单送在老城,风大。楼道没灯,他打着手电爬上六楼,收件人是个孕妇,接袋子时道了三声谢。爬六楼的钱,比平路多一块。
下楼的时候他停了停,把这单的四块五记在心里。四块五也是钱。
从地铁口出来,他买了两个热红薯,一个揣兜里,给母亲带回去。
回到清河巷,天刚擦黑。楼道口的电费单换了新的,这回没欠费。
他上楼,推开门,看见母亲站在卧室的柜子前,手里和床上都摊着东西。
住院押金的回单,术前检查费的回单,出院结清的回单,一沓小票。母亲的膝盖上,还放着他那个文件袋。
老花镜挂在鼻尖上,镜片后面的眼睛,一行一行顺着单子上的日期走。
“妈。”
“小沉,过来。”母亲拍了拍床边,“坐。”
陆沉坐下。心脏在胸腔里重跳了两下,面上没动。
他看见母亲数票据的手法是二十年前的老法子。
食指沾了唾沫,一张一张捻开,对齐了边角,再叠上去。
那姿势他熟。小时候家里那张八仙桌,母亲就是这样数厂里发的奖金,数完拿橡皮筋一捆,锁进抽屉。
母亲把回单码成一小摞,对齐了边。
“押金一万二,检查一千二百八十六块五。出院欠的那三千八,也清了。”母亲说,“上个月,你说工钱攒了半年,清了三千八。这个月,一万三千多,说没就没了。”
“这些日子,家里的伙食也见肉了。前天你拎回来两箱奶,昨天又是水果。”
“妈问你,钱哪来的。”
陆沉没有立刻答。他去把文件袋拿过来,把里头的票据倒出来,一张一张摆在她面前。
“你先看票。”
押金回单三张,结清回单一张,早市的小票一沓,日期都写在上面。
他又翻开手机。护工的排班表,一天一签到。外卖平台的流水,一单三元五元,跑的都是夜路。
平台的名字,跑单的时段,她看不懂。她只看出了一件事:这里的钱,是三元五元攒起来的。
“工钱和跑单,是长期的饭,攒不快。”陆沉说,“大头是我替人垫货款收回来的。收条在这几家,人名电话都在,你随时去核。”
“替谁垫的?”
“老街上的摊主。他们进货,手头紧,我先垫,货卖了再还我。”
“人家凭什么信你?”
“我先把钱付了,再打条。不还的,下回不垫。”
母亲的老花镜后面,眼睛盯着他看了很久。那是她查账的眼神。
“你倒会做主。”她轻声道,“垫出去的钱,赖账的有没有?”
“有。头一笔垫出去,我没让人打条,八百块,人没再来。”陆沉说,“从那以后,我先打条,再垫钱。”
母亲没接话,手指在那摞回单上按了按。
“妈不是不信你。”她说,“妈是怕你这钱来路不明,往后要还。”
“来路清。”陆沉说,“每一笔我都记得住日子。钱花在您身上,票都留在这。”
“你记得住,就好。”
母亲点了点头,没再追问方向。她转身从柜子最底层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一本旧存折和一张纸。
纸上是她自己的字,一笔一画。
“妈以前在公家做出纳。账要做全,这是规矩。”
她把纸递过来。陆沉接过来,一行一行看。
手术住院,四十五万。术后抗凝和复查的药,按月算,一年一万五千六,三年四万六千八。三年一次的复查套餐,九千六。住宿和陪护的杂项,两万。
加起来的数,写在纸的最后一行。
合计,五十二万六千四。
“告知单上写四十五万。”陆沉说。
“那是住院那一刀。”母亲把存折收回布包,“妈自己往后估的。多一分不要,少一分不够。”
陆沉把那张纸按在桌面上,心里开始算。
医院的押金和检查,已经缴掉一万三千二百八十六块五。
还差,五十一万三千一百一十三块五。
一万一笔,他要凑五十一笔,还要多。每一笔都得是真问题,有票,有人证。
他把那个数在心里压了两遍。
五十一万不是一笔能填上的数。他见过有人为凑一笔钱,把后头的日子全抵了进去。他不想那样。
母亲在看着他。她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没说。她去厨房做饭,水龙头开了又关。
陆沉坐在床边,听见水声停了又响,响了又停。母亲在灶台前站了很久。
他把那张写着五十二万六千四的纸折好,收进内袋。
眼前浮出两行新字。
【等级进度:启明】
【得月级判定条件:救人式消费被见证】
只有两行。条件他看懂了,怎么做到,系统没给。像给他看了一眼门缝,门又合上。
被见证。他想起昨天老头蹲在地上道谢,想起酱板鸭摊前周阳的眼睛。
救人还得被人看见。系统认的这个,他记住了。
门外响起脚步声,噔噔噔上了楼,在门口停住。
“婶儿!在家不?”
周阳提着一只酱板鸭站在门口,围裙还没摘。看见陆沉,他眼睛一亮。
“正好你也在。跟你们俩说个事。”
“说。”
“我那摊子,想扩。”周阳把酱板鸭往桌上一放,“差着本钱。沉子,明天老街,你帮我想想辙。”
母亲看了陆沉一眼,什么都没问,转身进了厨房。
陆沉把那袋鸭提到厨房,回身带上卧室的门。他坐下来,把周阳那句话又过了一遍。
五十一万三千一百一十三块五的账在桌上,卡里的钱还够不着一个零头。
扩摊要本钱。垫出去的每一笔,都得有流水、有单子,分成写进字据。
一条能查的账,比一笔一万的返现更顶用。
窗外天全黑了。他摸出手机,把明天要谈的分成比例,先在心里摆了一遍。
这一夜,他睡得不实,也不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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