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陆沉到了南亭老街。
街上的人比昨天多。卖鞋的刚摆好鞋盒,酱菜摊的老头正往坛子里续货。
早市散得差不多了。收摊的三轮车往外走,进货的小货车往里挤,在街口拧成一股。日头斜照在旧招牌上,字都晒褪了色。
周阳蹲在酱鸭摊后头,围裙上全是油点子,正拿一把小刀刮砧板。刮下来的油泥,他用指头一抹,蹭在围裙上。
“来了。”周阳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走,看摊子去。”
他的摊子在老街东头,两米见方,一个旧遮阳棚,一张不锈钢案子。案子后头支着一口卤锅,锅沿挂着几只油亮的酱鸭。
棚子的边角破了个口,风一吹,布面鼓一下又瘪下去。
“就这。”周阳拍了拍案子,“棚子破了,锅也小。天冷点,客人站外头冻脚,转头就走。”
“你想怎么改。”
“换个带轮子的推车,再添一口锅。”周阳说,“摊子能推到街口,那边人流大。两样下来,八千。”
“你有多少。”
“攒了五千。”周阳搓了搓手,“还差三千。沉子,你先借我,回本我头一个还你。”
“我不借。”
周阳脸上的笑收了一半。
“我入伙。”陆沉说,“三千,算我一份。”
“入伙?”周阳把刀往砧板上一搁,“你要跟我合伙?”
“对。钱我出,摊子你管。我不插手。”
周阳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啊。那咱说清楚,怎么分。”
“按出资。”陆沉说,“你五千,我三千。你五份,我三份。”
“那不行。”周阳摆手,“这三千是你的活命钱,我哪能占你便宜。五五开,我出力气,你出钱,正好。”
“按出资。”
“沉子,你这就没意思了。”周阳急了,“你帮我,我还让你吃亏?五五,就这么定。”
“三成七五。”陆沉说,“多一分,我不入。”
周阳还想争,陆沉把话头截住:“你摊子能撑起来,靠的是你天天站这。刮风下雨,站到半夜,是你。我出了钱,人不在。多拿的那份,我拿得心虚。”
周阳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行,按你说的。”
他从摊子底下摸出一张送货单,翻到背面,问隔壁摊主借了支笔。
“口说无凭,我给你立个字据。”周阳趴着写,一笔一画,“出资八千,周阳五千,陆沉三千。利润按出资分,周阳五份,陆沉三份。”
写完他把纸推过来:“你看看。”
陆沉接过去看了一遍,指出一处:“把日期写上。”
周阳补了日期,两人各签了名。陆沉把那张纸对折,收进内袋。
“沉子。”周阳忽然叫住他,“你老实说,这三千,你手头松不松。婶儿的病,我听说了。”
“松。”
“你别哄我。”
“没哄。”陆沉说,“钱的事,我心里有数。”
周阳看了他一会儿,没再往下问,转身把刀拿起来,继续刮砧板。
第一批货是当天下午进的。
陆沉跟着周阳去了西头的批发市场。
棚顶低,灯管发黄,过道里全是推车和麻袋。
两人挤在过道里,肩挨着肩。
周阳一路走一路打招呼,认识半个市场的人。
陆沉跟在后头,把每一样货的价钱记进手机备忘录。
周阳在前头挑鸭胚,一只一只翻过来看皮色,指头按一按胸脯,按下去能弹起来才算新鲜。
“这只不行,皮松。”他把一只丢回筐里,“老板,换一批。”
老板嘟囔着又搬来一箱。周阳挑了四十只,一只十九块五。卤料包两袋,一袋六十八。真空袋和一摞打包盒,一百二十四块五。
三样加起来,一千零四十块五。
陆沉扫码付的。加上先前入伙的三千,这一趟,他出去四千零四十块五。
付完,他把手机屏幕转向周阳,让周阳看清那笔数。
“记上。”他说。
周阳掏出个小本,趴在摊子上写。写完把本子递过来:“你看看,对不对。”
陆沉接过去,一行一行看。日期和数目,都对得上。他把本子还给周阳。
“本子放你那。”陆沉说,“月底我来看一次。”
“成。”
“每一笔都得有票。没有票的,不认。”
“记住了。”周阳把本子往兜里按了按。
眼前浮出两行字。
【检测到经营类采购支出】
【预计到账:10000元,次日凌晨4点到账】
到账封了顶。
一千零四十,本可以翻十万出头,系统只给一万。
陆沉看完那两行字,脸上没动。
“怎么了?”周阳问。
“没事。”陆沉说,“这单进得值。”
周阳把货一样一样码进推车。码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看着陆沉。
“沉子,我问你个事。”
“说。”
“你每笔货,都要我把数报给你,都要写本子上。”周阳挠了挠头,“买个卤料包你都要看价,比我记账还细。你这是图啥?”
陆沉把最后一只鸭胚摆正,拍了拍手上的油。
“钱要经得起查。”
周阳没听懂,盯着他看了两秒。
“谁查?”他问。
“谁都能查。”陆沉说,“你的,我的,账上都有。往后摊子做大了,进多少,出多少,谁来对都对得上。”
周阳咂摸了一下这话,没再问。他把小本塞回兜里,拍了拍,像是把什么也一起收好了。
“行。”他说,“那就这么记。”
推车推回老街,天已经暗了。摊子支起来,卤锅一开,香味飘出半条街。
头一锅鸭刚出锅,就有客人围上来。
周阳一手捞鸭,一手收钱,嘴不停,手不停。
有个老头嫌半只鸭贵了两块,站在摊前念叨。
周阳不恼,切了一小块递过去让他尝。
老头嚼完,掏钱买了整只。
“看见没。”周阳冲陆沉挤眼,“做买卖,先让人尝到甜头。”
陆沉没接话。甜头是给人的,账是给自己记的。
“刚出锅的,热乎。您要半只还是整只?”
“半只,多给点脖子。”
“得嘞。”
陆沉在旁边帮着装袋、找零。他不太会吆喝,就把袋子递到客人手里,说一句慢走。
半个钟头,头一锅卖出去大半。
周阳抹了把汗,把当天的进项报给他听:“一百八十七,净的。”
陆沉在心里过了一遍,点头。
“往后每天的数,你都记上。”他说。
“记着呢。”周阳拍了拍兜里的小本。
天全黑了,陆沉才脱身往回走。
路上,手机响了。是母亲。
“小沉。”
“妈。”
“妈今天胸口有点闷,坐一会儿就好了,你别惦记。”母亲的声音顿了顿,“晚点回来吃饭不?”
“回。”
母亲又叮嘱了两句路上小心,才挂了电话。陆沉在路口站了一会儿。
风从街口灌过来,吹得路灯晃了晃。他站在灯下,把今天的账在心里过了一遍。
出四千零四十块五,进一百八十七。账面上是亏的。
可他知道,明天凌晨,有一万要落进卡里。
这笔账,没人看得懂。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想起母亲那本旧存折,想起她数票据的手。
五十二万六千四,下周三。
他攥了攥手机,脚步快了些。
回到清河巷,母亲把饭菜温在锅里。她坐在灯下,手边放着那个布包。
“摊子的事,谈成了?”
“谈成了。”
“那就好。”母亲把碗推给他,“妈这两天,老觉得累,睡不醒。年纪到了。”
陆沉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明天我陪您去医院看看。”
“看什么看,排期都定了,别乱花钱。”母亲低头喝汤,“妈心里有数。”
陆沉没接话,把那口菜咽下去。
灯下,母亲的脸色比昨天白。他把这个记在心里,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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