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一万到账。
他没急着点开，在被窝里又躺了一会儿，把被角压平。
再摸过手机，余额已经跳到四万六千五百八十二块。
窗外天还黑着，清河巷的路灯亮着三盏，坏的那盏黑着。
上午十点到十二点，医院有他的护工班。他换褂子进病房，给十七床翻身，倒尿袋。
被子要拉到床沿齐平，尿袋要挂在床头不高不矮的地方。
同班的阿姨问他，老太太这两天怎么样。他说，老样子，就是懒。
阿姨说，懒不是好事，病人一懒，就容易往下出溜。让他留神。
十二点，他脱了褂子从侧门出来，坐公交回了清河巷。
母亲把饭菜温在锅里。他盛饭，母亲坐在对面看着，忽然说，柜子你归置归置。
下午两点，母亲进屋睡午觉。他进了最里屋，打开大衣柜下头的柜子。
一摞洗白的被面，一个针线笸箩，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票据。
柜子顶上锁着一只铁盒，锁是黄铜的，锈住了半边。他摸了摸盒子，没去找钥匙。
票据最上头，压着母亲的旧病历。他翻开，病历里滑出一张纸，折成四折，边角发了毛。
他展开来。是江城第一人民医院的检验报告单，姓名沈玉兰，日期四月六日。
单子上大半的字他认不得，数字他认得。
B型利钠肽，1580。射血分数，百分之四十一。血红蛋白，96。
他往后翻，病历里还夹着一张一月九日的单子，同一家医院。
那一张写着：286。百分之五十五。还有118。
三个月，指标翻了五倍还多。他把两张单子并排摆好，一张一张抚平折痕。
“小沉。”
母亲站在房门口，不知醒了多久，围裙上沾着面粉。
她看着桌上那两张纸，站住了。
“四月六日的化验，您没提过。”陆沉说。
厨房的水龙头没关严，水滴砸在池子里，响一声，又响一声。
母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把那张新单子拿回去，仍旧折成四折。
“不过是个化验。”她说，“指标高高低低，养养就下去了。”
“妈。”
“妈不想做这个手术。”
陆沉抬起眼看她。
“五十二万六千四，你上哪儿去弄。”母亲的声音很慢，“就算是借，往后十年，你都在还债。”
她把围裙的带子在腰后系紧，打了个死扣。
“再说，那是开胸。风险那一栏，字小行密，妈是认字的。”
“前头胡同里老赵家的媳妇，一样的病。手术台上就没下来，留下个念初二的学生。”
“妈这把身子骨，下得来，下不来，谁知道。”
陆沉没接话。他进屋把那个布包取出来，将旧存折和写着总账的纸摆在桌上。
“账，我们算一遍。”
母亲在桌边坐下，没有拦他。
他把纸摊开，一笔一笔指给她看。
“手术总账，526400。住院那一刀，450000，这是告知单上的数。”
“已经缴掉的，13286.5。”
母亲的手指在那串数字上点了点：“押金一万二，检查一千二百八十六块五。这个我有账。”
“还差，513113.5。”
母亲看着那串数，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没说话。
“再说手上的钱。”他把手机银行那页转向她，“卡里现在，46582块。”
“今天凌晨刚到的那一万，是谁的？”
“老街几家铺子凑的货，回款的日子就定在凌晨四点。”他说，“条子和流水都在这，您现在就能打电话核。”
母亲看了看那部手机，没有伸手去接。
“还有摊子。”他拿出周阳立的那张字据，推过去，“您自己看。”
母亲把字据拿到灯底下，对着光，一行一行念。
“总出资8000。周阳5000，陆沉3000。”她问，“利润五份三份，按月结，还是按周结？”
“一周一核。”
“货谁管？”
“周阳管。我出钱，不插手。”
“亏了呢？”
“亏了按出资担。”陆沉说，“他管货，担经营。我担钱。”
母亲点了点头，把字据还给他。这是她记了二十年账的习惯，条上要有算账的口子。
“头一天的进项，一百八十七。”她问，“现金多，还是扫码多？”
“都有。周阳分开记，一笔一票。”
母亲问：“一天才进一百八十七，你要攒到哪年哪月。”
“不止这个。”陆沉说，“这一笔只是开张的头一天。往后天冷了，酱货走量。”
“再说，护工工钱日结，外卖一单三元五元。这些是家常饭，吃得慢，断不了顿。”
“您这病，是断炊。”
母亲懂这话。她没再应，起身把粥端出来，盛一碗，推到他面前。
“先吃。”
陆沉没动。
“妈，钱主任说了，排期可以往前挪。病不等我攒钱。”
“让他排去。”母亲把碗又往前送了半寸，声音低下去，“小沉，妈问你一句实在的。”
“你这钱，真是一天一天，自个儿挣回来的？”
“再说，往后你娶媳妇。”母亲说，“人家一问，婆婆是花你的钱救回来的。”
“你这头，抬得起来么。”
陆沉没有答。这一句，他答不了。
屋子里静下来。粥的热气在两人中间慢慢往上走。
他答得出来每一笔支出的票，答不出来这钱为什么偏偏凌晨四点来。
“来路清。”他说，“每一笔有票，有人证。您要核，随时核。”
“你记得住，就好。”
这话她上个月也说过。她转身去厨房，水龙头开了，又关上。
她在灶台前站了很久。再出来的时候，眼皮是红的，脸颊是干的。
“你爸走的那年，手里攥着一沓欠条。”母亲说，“妈一个人守了你们爷俩二十二年。”
“妈不想看你，走他的老路。”
陆沉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骨节泛白。他没有接这句话。
屋里静了半支烟的工夫。
“妈，我二十二了。”他说。声音不高，字一个一个往外走，“我爸那沓条，是别人硬塞的。”
“我的账，是我自己一笔一笔花出来的。您签字，剩下的归我。”
母亲看着他，看了很久。她起身进了里屋，把柜子底层的布包提出来。
一件一件，开始收拾住院的东西。动作很慢，没有回头。
陆沉站在桌边。他知道，这不算答应，这算不再拦着。
傍晚五点，他陪母亲办了住院。病房在住院部六楼，两张床，朝南那张归母亲。
邻床是个烫了头的老太太，女儿在陪，床头堆着橘子和保暖杯。
母亲看了看床头卡，六楼，二床。她说，记下了。
护士来量血压，问病史，他一条一条答。母亲靠在床头，话很少。
他在医院楼下的小店买了住院要用的东西。两包护理垫，76.8。一个保温饭盒，46。水果，68.7。一共191.5元。
扫码的时候，眼前浮出两行字。
【检测到正当消费】
【预计到账：19150元，次日凌晨4点到账】
他收起手机，拎着袋子上楼。这些字，母亲看不见。
晚上七点，钱正川带着两个大夫来查房。听诊器挂在脖子上，手里一沓报告。
“沈玉兰的家属，出来一下。”
陆沉跟着他走到走廊上。
“四月六日的化验，我看了。”钱正川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个数。
“BNP，1580。射血，四十一。这个数，不是拿回家养着的数。”
“我明白。”
“按流程，排期要等下一轮科室会，在下周。”钱正川把报告合上，“我跟科室提了一句。”
“你这床，可以往前挪一格。”
“什么时候定？”
“会议定了，下书面通知。”钱正川看着他，“有句话我说在前头。床位挪了，人不上手术台，床位就废了。”
“科室不等空床。”
“我来做家属的工作。”
“我不是在催你，我是在按流程通知你。”钱正川说，“家属签字，越快越好。”
“老人家夜里发作一次，这一格就白挪了。”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
“小陆，钱是钱，命是命。别把这两样，搁到一个秤上。”
陆沉站在走廊里，把钱正川这句话过了一遍。
病房的门开着一条缝。母亲背对着门躺着，被子拉到肩上，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母亲睡着没有。他带上门，轻手轻脚。
护士站的灯亮得刺眼。他走过去打听，科室会什么时候开。
护士说，下周。通知一下来，排期表当日就换。
陆沉说好。他站在排期表前看了一会儿，下周三那一栏，沈玉兰的名字还不在上头。
回到病房，母亲背对他躺着，呼吸很浅，被子一起一伏。
他去护士站借了条薄毯，在床尾搭了个铺。仪器的声音很轻，隔好一会儿才响一下。
他知道她醒着。这一夜，两个人都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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