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昨晚那两行字说好的钱到了账。
陆沉睁开眼,先摸手机。银行推送排成一列,最上头一行:19150元,到账。
卡里的数字跳到六万五千七百三十二块。他看了眼床尾的薄毯,起身把母亲的被角往下拉了拉。
天刚亮,他去了心外科。护士站后头有个办事窗口,排着七八个人。
轮到他,他把材料递进去。检验报告,影像片,心电图,住院预交金回单,医保卡复印件。
窗口里的大夫翻了两遍,抬头问他:“家属签字呢?”
“家属在考虑。”
“材料不齐。排期要等下一轮科室会,在下周。”大夫把材料退出来,“签了字再来。”
“能先排上吗,我回去补。”
“按制度,讲先来后到,也讲齐备。”大夫把头偏回去,“下一个。”
陆沉退了半步,把材料收进文件袋。指头在袋口捏了一下,又松开。
水房里打了盆热水,他回六楼给母亲擦脸。母亲由着他擦,忽然问,这么早,去哪了。
“递材料。”
“人呢。”
“让您签字。”
母亲擦脸的毛巾捂在嘴边,停了一停,没说话。
擦完脸,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递过来。
是手术知情同意书。病人签名那一栏,沈玉兰三个字,笔画很稳。日期写着四月十日。
“家属那一栏,空着。”母亲说,“你签。”
陆沉接过,从文件袋里翻出一支笔,在那一栏底下签上名字,日期也写上。
“您想了一夜。”陆沉说。
“想了一夜。”母亲说,“想不通,也签了。”
“妈不问你这钱是哪来的了。”
“真不问?”
“问了你也不会说。”母亲把粥盒往小台板上一放,不看他,“妈不讨那个嫌。”
“你心里有数,就行。”
陆沉把同意书折好,收进文件袋最里层。那一层,还装着他每一笔支出的票。
上午十点,他再去窗口。这一回,材料收下了。
值班大夫在名单上找到沈玉兰,记了一笔,抬头说:“齐了。等下周的会。”
“齐了。排队排期,会上定先后。”
陆沉问:“会是哪天。”
“日子定了会贴出来。”
他回走廊上站了一会儿,去食堂打了两个菜。
中午,他拎着饭盒往回走。走廊里有人迎面过来。
三十来岁,深色西装,挎着公文包,头发梳得整齐,鞋也是亮的。
“是沈玉兰的家属吧。”那人凑上来,递过一张名片,皮笑肉不笑。
陆沉没接。
“心外科的排期,我熟。”那人把名片往他文件袋上一插,“加急,三万。”
“不走医院的账。现金,或者转我个人,都行。”
“不需要。”
“老人家这个病,多等一周,变数就多一分。”那人往前凑了半寸,“三万买个安心,值。”
“我说不需要。”
那人把名片从他文件袋口抽回去,又往前跟了一步。
“我们跟医院几个科室,都有合作。”那人压着声音,“走个加急,不算违规。”
“哦。”陆沉站住,“那这个合作,能写到纸上么。”
“你这个人,怎么说话呢。”
“不能写,就收起来。”陆沉说,“医院是治病的地方,不是货场。”
那人盯着他看了两秒,把名片揣进内兜,转身走了。
“你这年轻人,怎么不听劝呢。”
陆沉没再理他,转身走到护士站。值班护士正低头写记录。
“护士,刚才走廊里有人向我兜售手术排期。”他一个字一个字说,“报价三万。”
“现金,或者转账。麻烦按原话记一下,时间也记上。”
护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走廊那头。她翻开记录本,写下一行字。
写完,她把笔搁下:“你做得对。这种人,专挑家属慌神的时候伸脚。”
“下回他再来,你还来。”
走廊那头,挎包男人把名片收了回去,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走了。
走过陆沉身边时,那人看了他一眼,眼神在脸上刮了一下。
下午,陆沉正在病房给母亲削苹果,走廊里响起脚步声。
皮鞋,跟很响,一步一步,带着风。
陆承提着一篮进口水果站在门口,声音先到:“婶儿,听说您住院了,我来看看。”
邻床的陪护抬起头。母亲撑着想坐直些。
“躺着躺着。”陆承把果篮往床头柜上一放,笑呵呵的,“一家人,讲究这些做什么。”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陆沉身上,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陆沉,离开陆家这段日子,长进了。”他说,“婶儿这病房,一天多少钱,你担得起吧。”
“听说你在南亭老街摆了个摊,卖酱货。”
“咱们陆家的人,站到摊子后头吆喝。”陆承摇了摇头,“传出去,像什么话。”
“当初家里把你这身皮摘了,是给你留最后的体面。”陆承说,“你看看你现在。”
“站摊子,做护工,一天一百六。”他每说一个数,手指就在果篮上点一下。
陆沉把苹果搁下,拿起水果刀,接着削。一圈果皮垂下来,还连着。
“婶儿这一病,前前后后,几十万。”陆承笑得客气,“你这钱,都是自己一笔一笔挣的?”
走廊里一下静了。邻床的陪护也不看电视了。
“是。”陆沉说。
“哦?”陆承挑眉,“护工一天一百六,外卖一单三块五。”
“陆沉,你这账,算得倒是快。”
陆沉的刀停了停,又接着走。果皮还是连着,没断。
“陆承。”他抬起眼,“这里是病房。”
话音没落,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钱正川带着大夫来查房,脸沉着。
“查房时间,病房里保持安静。”钱正川的目光在陆承脸上停了一停,“想探病,去走廊说。”
陆承脸上的笑没收,冲母亲点了点头:“婶儿,您歇着,我改天再来。”
他转身出门,经过陆沉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没说话。
邻床的陪护把电视重新打开,声音开得很小。
母亲从床上撑起来一点,望着门口的方向。
“他们家的人,进门都是笑着的。”她慢慢地说,“笑着的,才要防。”
陆沉把苹果削完,切成小块,搁在她手边的碟子里。
傍晚,钱正川把陆沉叫到医生办公室。
“下午科室临时加了个议题。”钱正川把一纸通知递给他,“你这个数,等不到下周。你这床往前挪一格,四月十三日。”
陆沉接过来。白纸黑字,沈玉兰,住院部六楼,心外科。原定是下周三。
“理由呢。”他问。
“材料齐,危重也占得上。”钱正川说,“按流程办的,挑不出错。”
“下周的会,补一道手续。”钱正川说,“日子就按这天,不变。”
“书面通知,明早到护士站。”
“谢谢钱主任。”
“不用谢我。”钱正川摆了摆手,没受这声谢,“按流程办的,谢不着。”
他低头去看下一位病人的片子,看了半分钟,又补了一句。
“家属那头,稳住了?”
“稳住了。”
“稳住就好。”钱正川说,“她稳,你才能稳。”
陆沉起身走到门口,钱正川在后头又补了一句。
“费用的事,问护士站。排期和上台,归我。”
“两件事,别搅到一起问。”
晚上八点,周阳的电话打进来。
“沉子!第二批货到了,旺发冻品刚送的!你过来把钱转了,当着供货商的面记账!”
陆沉赶到西头批发市场。棚顶的灯发黄,推车和麻袋把过道挤得转身都难。
旺发冻品的王老板在点数。鸭胚三十只,五百八十五。卤料一袋,六十八。
真空袋和一摞打包盒,一百六十七块六。合计,820.6元。
陆沉扫了码,把手机屏幕转向王老板:“请您在单子上签个字,留个电话。”
“哎,好说。”王老板龙飞凤舞签了名,报了一串号码。
陆沉照着念了一遍,记进手机备忘录。周阳趴在推车上记小本。货名和数量写在头里,日期和金额一笔不漏。
“日期写上。”陆沉说,“往后进货,还照这个来。”
“记着呢。”周阳把本子往兜里按了按,“本子放我这儿,你随时查。”
两人把货一样一样码进推车。周阳一边码货,嘴里一边不停。
“婶儿签字了吧?手术的日子,定了没?”
“我这锅老汤,昨天又续了料,香得隔壁鞋店都来问配方。”
陆沉推着车,听他一样一样地说,没插话。
市场外的风比医院凉。他走着,鞋底碾过一片落叶,响了一声。
眼前浮出那两行字。他不用看,也知道写的是什么。
【检测到经营类采购支出】
【预计到账:10000元,次日凌晨4点到账】
经营类,封顶一万。他把手机收了起来。
走出市场口,他的脚步慢了慢。
下午陆承那句话,从人堆里浮出来,清清楚楚。
“你这钱,都是自己一笔一笔挣的?”
这句话只是问出口。背后有多少东西,他不知道。
他把文件袋换到左手,接着往医院走。六楼的灯还亮着。
四月十三,星期一。还有三天。
明早凌晨四点,第二批货的一万会到账。往后每一天,都得有这么一笔。
这个摊子这台机器,一天都不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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