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把刀
那天早饭后,管事婆子把我们十九个人叫到院里,排成一排。
她从左到右看过去,手指点过去,点到谁,谁出列。
挑走了七个。都是眉眼周正、手脚利索的。婆子说,进内院学规矩,往后伺候主子。
剩下十二个,站回原地。
婆子说:留下的是粗使。浆洗出四个,去浆洗房;洒扫要三个;厨房要三个;还有两个去各院传水送炭,一个看针线房。
点到我的时候,我心里过了一遍:厨房。
烟熏火燎,一天站到晚,冬天近火,夏天近热气。
比浆洗强。浆洗是凉水。
我没抬头,跟着前头两个,往灶房那头走。
二
灶房管事的姓吴,五十来岁,一只眼睛有点斜,看人像在估斤两。
头一天她只让我看。
看她怎么择菜,黄叶掐掉,烂头削去,嫩尖留给主子,老的留给我们自己吃。看她怎么淘米,三遍水,第三遍的浆水留着浆衣裳。看她怎么生火——干草引火,粗柴架空,细柴填缝,火苗起来扇两下就退开,不烧手。看她怎么称肉——那杆秤她一提就知道准不准,不用看星。
第二天让我上手,切葱。
我拿刀的手势不对,她一巴掌拍在我手背上:"指头往里蜷,贴着刀面。这府里的刀快,不留神切的就是自己的肉。"
我改了。改完她又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去忙别的。
我从早上切到晌午,切了两大盆。
第三天叫我烧火看蒸笼,第四天让我切肉。
一个多月,她没夸过我,也没骂过我。有一天中午她跟我说,你这丫头,眼里有活。
我在灶房待着,比在王家那二十天踏实。活重,可活是死的,做完了就做完了,不用看谁的脸色。
三
灶房里的刀分好几种:切菜的、切肉的、砍骨头的、剔肉的,还有一把切精细东西的,吴婆子自己使,别人不碰。
她分给我的是切肉的。
那把刀头一回递到我手里,我先愣了一下,比我娘那把铁刀轻,比我在王家厨房偷着用过那把沉,握在手里正好,不坠手也不飘。
吴婆子交代了三件事:用完洗,洗完擦干,搁回原处。别磕别碰。
我照做。
用了一天,我看出这刀不一样了。
家里的铁刀,切两下就得磨,不磨就钝。这把刀切了一晌午的肉,刃口还是亮的。
洗完的时候我才真正看见——它不锈。
我在家洗刀,要拿干布擦三遍,擦完挂起来晾,过两天还得再擦一回,不然第二早刀面上就是一层红褐的锈点。这把刀用了一天,洗完没擦,第二天早上去看,亮的,跟头一天一个样。
又过了两天,还是亮的。
我不懂这是什么铁。银器是软的,能切肉不能砍骨;铁器是硬的,能砍骨可要生锈。这刀又硬又亮又不生锈,拿在手里像铁,可它不是铁。
我想问,话到嘴边又咽下去。
在王家学的:有些东西看见就看见,别说。
后来切排骨,我拿刀背砸了一下,骨头断成两截。我下意识去看刃口,家里的铁刀,砸完骨头,刃口必有一个小豁,有时候还带着卷。
这把刀没事。
我愣在那儿。吴婆子过来,看了一眼,说了句:"没豁吧?这刀没事,你使便是。"
有一天她磨刀,我蹲在边上添柴。她磨了两下,忽然说:"你手上那把,是王爷赏的。"
我没吭声。
"说是从天兵营那边传出来的,跟他们用的家伙一个炉子出来的。一把顶十把。"她磨完一边,把刀翻过来磨另一边,"我原先不信。用了这些年,磨了几回,刃口还能刮毛。"
她把刀举起来对着光,眯眼看。
"别家的刀磨薄了就脆,一磕就崩。这刀不会。你使多大劲,它就吃多大劲。这刀性子好。"
她把刀放下,捡起下一把。
"你使着小心点,别磕。磕坏了你赔不起。"
我说:是。
那晚我躺在草铺上,把那把刀在脑子里翻来覆去。
又硬又韧,又不生锈。这是什么铁,怎么打出来的?
问不出口。这府里的东西,不该问的我都不问。
我只知道一件事:这府里的东西,比我见过的都好。
不止好一点。
四
陈嬷嬷的眼越来越花,择菜择不利索了。吴婆子叫我隔两天给她送点菜过去,顺带收拾收拾屋子。
她的屋子不大,靠西墙一扇小窗,一张床,一张小桌,一个杌子,一只火盆。桌上搁着一把紫砂壶,壶嘴缺了一角,她自己喝。
头两回我不敢坐,把菜放下就走。
第三回她叫住我:"丫头,坐会儿。"
我坐在门槛上。她坐在杌子上,眯着眼晒太阳,忽然开口:"老王爷那会儿,这府里没这个。"
"没什么?"
"没这把刀。"她下巴朝灶房那边扬了扬,"老王爷那时候,厨房用的都是外头铁匠铺子打的。磨得再快,也就那样。那位来了以后,这才换上。"
我没吭声。
"厨房里的刀,账房里的算盘,浆洗房的皂角,下人们喝的滚水。"她一样一样数,像在数自家的鸡,"还有西边那个砰砰响的。"
她说到这儿停了。
晒了一会儿,她又说:"那位王爷是好王爷。别看规矩多。我伺候了三代主子,这样的我没见过。"
我没接话。我在想她前头那句话,"那位来了以后"。
那位。谁?
我低下头,帮着把她的壶填满水,就走了。
五
月底发月例。
三百文,串在一根绳上,发到每个人手里。我数了两遍,还是三百。
在王家,我连一文都没摸到过。
我把钱塞进衣裳里侧,贴着肉。那里头还有娘的木梳,还有爹留的那张药方,"与小月"三个字,横平竖直。
夜里躺在草铺上,听见远处的操练声,砰、砰、砰,一颗一颗。响完了,风里送过来一股硫磺味,还有一点说不出的呛。
隔壁草铺上的丫头翻了个身,嘟囔了句什么,睡着了。
她听惯了。
我睁着眼,听那砰砰声一颗一颗数完,风把最后那股味儿送过来,就没了。
我想起吴婆子那句话:这刀性子好。
这府里的东西,比我见过的都好。
这府里的人,比外面的人活得都稳。
为什么,我不知道。
我只是把这些一样一样记下来,不叫人看出来我在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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