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很慢。
城中村的雾气裹着煤烟,从窗户缝里渗进来,把那台旧显示器罩上一层灰。
苏晚在折叠椅上和衣睡了一夜。她没真睡踏实,每隔半小时就惊醒一次,迷迷糊糊地伸手摸一下我的手腕,确认我还在喘气,才又歪回去。
我没睡。
我坐在床沿,背靠着冰凉的墙,把那只三年后的血瓶拓纸摊在膝盖上,就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的天光,翻来覆去地看。
别还债。
一旦因果归零,苏晚会立刻抹杀你。
快逃。
我盯着最后那个"逃"字,它最后一笔照例往左下角挑了个小钩。
是我的字,错不了。
可"逃"往哪逃?
我把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前九任执笔人,从清末那个吞金的,到民国那个冻死于码头的,再到九年前那场连环车祸——他们逃了吗?
沈砚把铜瓶埋进后山三尺黄土,加盖镇物。三天后铜瓶自己破土,立在他枕畔。
我爸把那半张信纸缝进棉袄,每年清明偷偷去临江镇查。十年前他把车开进青龙江支流。
逃不掉的。这东西顺着血脉长在我骨头里,我就算现在买票去边境、去国外,它照样能隔着半个地球,让我在某个凌晨心脏骤停。
那血瓶为什么还让我"逃"?
除非——它让我逃的,不是逃这只瓶子。
是逃苏晚。
我手指一顿。
三年后的我,写这行字的时候,一定已经确认了一件事:留在苏晚身边,我迟早会亲手把她推下去。唯一能让她活下来的办法,是我从她的生活里彻底消失,死在外头,离她越远越好。
我低头看了一眼折叠椅。
苏晚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拧着。她左手食指那片创可贴,在晨光里白得刺眼。
让我现在收拾东西走人,从此消失?
做不到。
昨晚那碗没有米的粥还腥在屋里。那东西敢披着她的皮坐在我厨房里,就说明它已经能隔着这么近的距离,把她从椅子上抹到门外去。我要是真跑了,它下次伸手,连个替她挡的人都没有。
我把血纸折起来,塞回胸口口袋。
"醒了?"
折叠椅上的人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看着我。
"饿不饿?"我问,"楼下巷口有粉。"
"不饿。"苏晚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第一件事是撸起我的袖子。
锁骨下方那团黑青,在晨光里泛着死肉一样的紫。她手指悬在上面,不敢碰。
"它昨晚往你心口又走了多少?"
"半寸。"我没瞒她,"照这个速度,再有两次,就该穿心了。"
苏晚抿着嘴,半天没说话。
她从帆布包里掏出手机,翻了两下,递到我面前。是本地新闻推送,红色的"突发"两个字扎眼:
【宏山建材董事长陈宏山旗下,昨夜紧急召开董事会,传闻赵阔旗下盛达地产资金链断裂,城北旧改项目面临烂尾。】
第二条是:
【私募大鳄钱文海被爆失联,其管理的两支私募基金净值单日暴跌百分之三十七,基民围堵公司门口。】
我愣了一下。
赵阔和钱文海,上周还在天台阁那张红木桌上抢城东物流园的地。这才几天,一个资金链断了,一个直接失联。
"你看这个干嘛?"我抬头。
苏晚把手机收回去,声音很平:"昨晚你跟我说,你每写一句话,就从这个世界抽走一点生机。水库的鱼死了,山上的树枯了。"
她顿了顿,看着我。
"可赵阔和钱文海倒台,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张了张嘴。
"没关系。"
"那他们倒台,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盯着她。
"对他们的对手、对被他们坑过的人,是好事。"苏晚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林默,我没读过多少书,可我昨晚想了一晚上。你说那个东西是本账,借一分,还十分。前九任,还有你爸,都是拿自己身边的人去填。"
她指了指我胸口。
"可这账,凭什么非得从好人身上抽?"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窗外有辆运渣车轰隆隆开过,震得玻璃发颤。我却像没听见一样,死死盯着苏晚。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苏晚被我忽然绷紧的样子吓了一跳,"我就是说……水库里的鱼是无辜的,城北的树是无辜的,我爸我妈也是无辜的。可赵阔那些人呢?"
她声音低下来。
"王虎那种人,昨天还在我家摊子前掀桌子。赵阔在饭桌上说,他一个电话就能让规划局的批文卡半个月。钱文海坑的那两支基金里,有我妈跳广场舞的老姐妹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
"这些人身上,欠的血债,不比你少。"
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桌沿,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气,可我顾不上。
我一把抓过桌上那本打印的沈砚日志,翻到那一页。
【天道记账,分毫不差。你向它借一分生机,它便从你最亲之人身上连本带利抽走十分!】
我以前只看见了"从你最亲之人身上抽"。
我从来没问过——
为什么是"最亲之人"?
规则为什么默认从我爸妈、从苏晚、从这些无辜的人身上抽?
不是规则心软。
是因为我前几次许愿,写的全是"让我有钱""让苏晚家平安"。我把愿望写给了自己和身边人,系统顺着因果线一找,最近的、最亲的、和我气运绑得最紧的那根线,自然就是我爸妈和苏晚。
它不是只能抽他们。
它是在替我"就近取材"。
那如果我许愿的时候,白纸黑字写清楚——我要的生机,不从无辜者身上抽,从那些本身就欠了一屁股血债、恶业滔天的人身上抽呢?
能量守恒。规则要的从来不是"好人遭报应",它要的是等量的生机和气运去平账。
它要收十分。
我完全可以指着赵阔的鼻子说:这十分,你从他那儿拿。
他巧取豪夺来的三十亿,他压死过的上访户,他偷工减料盖的烂尾楼——这些东西换算成生机,本来就该连本带利吐出来。
我不是在害人。
我是在替天收账。
"林默?"苏晚被我吓得也站了起来,"你脸色怎么忽然这么难看?"
我没回答她。
我慢慢坐回床沿,手心里全是冷汗。
这不是我突然长出来的善心。
这是饿出来的思路。
我锁骨底下那团黑青,再有两次就要穿心。我若不找到一条只抽恶人、不抽好人的路,我必死。而一旦我死了,或者我被熬得撑不住去点那个"签收"按钮,填进去的就是苏晚。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袖口遮着的黑青,一直爬到心口。
这只手,从今天起,不能再写半句"让我好起来"。
它要写的,是判决书。
"苏晚。"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像砂纸,"今天开始,你别再去馄饨摊了。"
"为什么?"
"赵阔倒台,他手底下那批收保护费的混混,最近一定会在城里乱咬人。"我站起来,开始翻抽屉里的身份证,"你去你妈那儿住几天,锁好门,谁敲门都别开。"
苏晚没动。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忽然说:"你想干什么?"
我把身份证塞回兜里,避开她的眼睛。
"睡觉。"
"林默。"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正是缠着黑青的那只,"你昨晚说过,所有因果锁死在你一个人身上。你现在这个样子,你想一个人干什么?"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
城中村的巷子里,早点摊的油锅滋啦作响,有人在为五毛一块讲价。这就是人间。我昨晚差点把它全都赔进去。
我反过来,握住她那只缠着创可贴的手。
"我想通一件事。"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条路上,前九任都做错了。他们一直在想,怎么把欠的账还掉。"
"我不还了。"
"我要收账。"
苏晚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她没听懂这句没头没尾的话。
可我看见,她抓着我手腕的那只手,慢慢、慢慢地,松开了。
她后退半步,重新坐回折叠椅上,把帆布包抱在怀里,像一只收起爪子的猫。
"那你去。"她低着头,声音很轻,"我不拦你。"
"但你记住昨晚那个东西说的。"
"它说,我在它那儿存着。"
她抬起眼,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硬得发脆的光。
"林默,你要是收账收到一半,把我也搭进去——"
"我做鬼都不原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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