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兰长得那叫一个水灵。
村里人都说,石家医馆是块风水宝地,养出来的人,男的俊,女的俏,到了秀兰这儿,更是把老石家的颜值推上了巅峰。
她皮肤白净,眉眼弯弯,一笑起来嘴角两个浅浅的酒窝,说话声音不高不低,软软糯糯的,像春天里刚化开的溪水。
可她这人,心比脸还软。
打小就见不得人受苦,村里谁家孩子磕了碰了,她看着就眼眶发红,恨不得替人家疼。
她爹石中轩常说她:“你这丫头,干不了这一行,心太软,病人还没哭呢,你先掉泪,这像什么话?”
话是这么说,可石中轩心里跟明镜似的---十里八村的老少爷们儿,就吃秀兰这一套。
同样一个病人,石中轩看,三分钟打发走,问三句答一句,惜字如金,多半个字都懒得说。
秀兰看,先扶人坐下,倒杯热水,问得仔细,听得认真,药还没吃呢,病人心里先暖和了半截。
所以卫生室门口,天天一帮老头老太太,专挑秀兰在的时候来,就算石中轩就在那里坐着,她们也避开他,找秀兰问诊。
她爹呢?乐得清闲,躲在后头翻他的《本草纲目》,嘴里念叨:“去吧去吧,让秀兰给你们看,她看不了的,我再瞅。”
其实哪有多少看不了的?
秀兰在卫校是尖子生,回家又把祖传的方子背得滚瓜烂熟,一般的头疼脑热、跌打损伤,她手到擒来----石中轩这么做,明摆着是给闺女攒临床经验。
老中医心里有本账:祖传的本事,光靠背书没用,得见真病人,得动手摸骨头,得亲眼看伤口化脓是什么颜色,得闻药汤熬到什么火候。
这些,书本教不了,卫校教不了。
当驴二背着刘英、气喘吁吁出现在卫生室门口时,秀兰正拿着抹布擦桌子,隔着玻璃窗瞧见驴二背着刘英,她连忙抹布一扔,快步迎了出去。
“哎哟,二哥,英子,这是咋了?”
秀兰把门帘一掀,冷风呼地灌进来,她打了个激灵,但人已经站到门外了。
秀兰从来没喊过驴二“驴二”,都是喊“二哥”,她对驴二,不但亲近,还有一份别人不给驴二的“尊重”。
他俩同岁,真正的青梅竹马。
驴二对秀兰的感情,像对别的女人的感情,完全不同,他对她,即有一种对妹妹的感情,又有一种珍贵而朦胧的男女感情。
这份感情非常特殊,他非常珍惜,因此,他从来没对秀兰动过歪心思,更没调戏或勾搭过秀兰。
在他心目中,这世上有两个女人,是他最珍惜的,一个是英子,一个是秀兰。
看到秀兰迎出来,驴二的心就像吃了定心丸,他喘着粗气,喘息着说道:
“秀兰……快快快,英子摔沟里了,脚脖子崴了,你快给瞅瞅……”
在驴二说话的时候,秀兰已经搭上了手,扶着驴二踏上卫生室的两步台阶,帮着把刘英从驴二背上扶下来。
刘英疼得直吸溜,脸上却还硬撑着,冲秀兰挤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秀兰,麻烦你了……”
屋里暖和,炉子上的水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秀兰把刘英安置在靠墙那张木头椅子上,又顺手拿了个软垫子垫在她背后。
“先坐好,我看看。”
秀兰蹲下身,先把刘英的围巾解了,头盔摘了放到一边,又把她那件糊了泥的白色羽绒服轻轻脱下来,搭在旁边的椅背上。
刘英里头穿了件红毛衣,衬得脸色白里透红----疼的。
秀兰先看她手掌,擦破了一块皮,血丝已经凝固了,混着黑泥。
秀兰用酒精棉球轻轻擦,刘英“嘶”了一声。
秀兰头也不抬,嘴上却说:
“忍一忍,一会儿就好。”
擦干净了,果然不深,敷了点消炎的药粉,拿纱布缠了两圈,利索。
然后是左脚踝。
秀兰的手刚搭上去,眉头就皱起来了。
刘英的脚踝肿得老高,棉鞋的鞋带都系不上了,皮肤绷得发亮,手指头轻轻一按,就是一个白坑,半天弹不回来。
“伤得不轻。”秀兰抬头看了刘英一眼,“骨头肯定伤着了,就算正过来,也得打石膏固定。你这阵子,不能上班了。”
刘英的脸“唰”地白了:
“不能上班?那怎么行!昨天来了一大批货,满满一仓库,主任让我今天早点去盘货,开门前得把账理清楚……”
驴二在旁边插嘴说道:
“你爹是主任,你跟他说一声就是了。”
“你懂什么!”刘英瞪了他一眼,眼圈已经红了,“正因为主任是我爹,我才不能随便请假!别人都说我是靠关系进来的,我要是再三天两头歇着,那些人的唾沫星子能淹死我……”
她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已经带了哭腔。
搁平时,刘英哪会在人前掉眼泪?可这会儿脚疼得要命,又想到供销社那一摊子事,心里一急,鼻子一酸,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转了。
秀兰坐到刘英身边,伸手把她没受伤的那只手握住了。
秀兰的手暖和,软乎乎的,刘英被握住的那一刻,愣了一下。
秀兰的声音带着温暖的安抚:
“英子,你听我说。你这个脚踝,要是不好好治,以后走路会瘸。瘸了,你供销社的班还上不上?你那些漂亮皮鞋还穿不穿?你想想,是请几天假划算,还是后半辈子走路一拐一拐划算?”
刘英不吭声了,眼泪还在眼眶里转,但咬着嘴唇,没让它掉下来。
驴二在旁边补了一句:
“秀兰说得对。再说了,你爹是主任,他还能真跟你计较?顶多骂你两句,骂完了该心疼还心疼。你要真瘸了,他得心疼死。”
这话倒是戳中了刘英的软肋。
她爹平日里对她严厉,可她知道,那是怕别人说闲话,背地里,她爹比谁都疼她。
去年冬天她感冒发烧,她爹半夜骑自行车去镇上给她买退烧药,回来的时候眉毛上都结了霜。
刘英的声音已经软了,但嘴还是硬的:
“那……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我的摩托车还在沟里呢。”
驴二拍着胸膛保证:
“摩托车的事包在我身上。我这就给二虎打电话,让他开三轮来拉。二虎那手艺,修个油箱跟玩儿似的,保准给你修得跟新的一样。”
秀兰点点头,说道:
“英子,你先正骨,正完骨,上了药,打了石膏,我这儿有三轮摩托车,让二哥送你回家。”
刘英怀疑地看着驴二:
“你会骑三轮?”
驴二咧嘴一笑:
“不会骑我还不会推?再说了,秀兰的三轮我骑过两回,稳得很。”
秀兰一边准备正骨用的东西,一边笑着说道:
“你哪叫骑过两回?上回你骑我的三轮去镇上买化肥,回来的时候车斗里少了两袋,你说路上颠丢了。”
“后来呢?后来我在秋菊嫂家后院看见那两袋化肥,你拿去给人家送去了。”
驴二的老脸一红:
“那……那不是顺路嘛,再者说,秋菊嫂没了男人,人家一个寡妇不容易,我能帮就帮嘛。”
刘英本来还红着眼圈,听了这话,“噗”地一声差点笑出来,又赶紧绷住,板着脸,又用嘲讽的语气说道:
“你对寡妇的事倒是挺上心。那位秋菊嫂,是不是对你以身相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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