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只是刘英一个人,驴二不会脸红,但现在秀兰在场,驴二的脸上就有些挂不住了,嘿嘿笑了两声,没敢接话头,只说了句“我给二虎打电话,叫他来拉摩托车”,就转身进了里屋----因为刘英猜对了,秋菊嫂的确对他“以身相报”了。
秀兰也笑了,抿着嘴,摇摇头,转身对刘英说:
“来,坐稳了,我要正骨了。会有点疼,你忍着点,疼就叫出来,别硬扛。”
刘英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秀兰的手按在她脚踝两侧,手指轻轻摸索,找到错位的骨头,然后手腕一沉,一推一送----
“啊----”
刘英一声惨叫。
驴二进了里屋,拿起电话筒,按了号码,拨通电话。
“喂!二虎!你赶紧的,开你那破三轮来秀兰家卫生室!对,现在!别问那么多,来了你就知道了!”
“啪”地挂了电话,驴二回到了门诊室。
刘英满头是汗,脸色苍白,但脚踝已经被秀兰正过来了,正在打石膏。
很快,石膏打好了,秀兰低着头,拿绷带一圈一圈地缠,动作又轻又稳。
缠好之后,秀兰直起身,长出一口气,说道:
“好了。骨头正了,石膏固定了,药也包好了。回去之后,脚抬高,别乱动。这半个月,你就在家歇着,哪儿也别去。”
刘英看着自己那条裹得严严实实的左腿,像个白粽子,欲哭无泪:
“那我上班……”
秀兰用很少用到的斩钉截铁的强硬口吻说道:
“你上不了。你要是硬上,脚再错位,我可不管了。”
刘英不说话了。
秀兰又给她拿了两盒消炎药,一包止疼片,细细地嘱咐怎么吃、吃多少、饭前还是饭后。
驴二在旁边听着,插嘴说道:
“秀兰,你这跟当妈似的。”
秀兰笑了笑,说道:
“医者父母心嘛……”
说到这里,好像感觉说错了,连忙对刘英道歉地笑了笑,又说:
“英子,我可不是占你便宜,咱们是姐妹。”
刘英笑了,伸出双臂,给了秀兰一个大大的拥抱,秀兰也还以拥抱。
驴二在旁边看着,心中大乐,他也想凑热闹,夸张地伸长双臂,要去拥抱两个大美女,嘴里还哈哈大笑着:
“玩抱抱熊吗?来,我也加入,大家一起来抱抱,共唱‘明天更美好’……”
当然,他还没走近,就被两个美女同时“无情地”推开了---
秀兰又找了一件自己的棉袄,给刘英穿上----她那件羽绒服又湿又脏,暂时穿不了了。
驴二蹲下身,把刘英背起来,秀兰在后面扶着,送到门口。
驴二先把刘英放到秀兰的三轮摩托车后斗里,又从卫生室拿了条毯子给她盖着腿,拍拍她的肩膀,眼中露出温暖的笑意:
“冷,忍一忍,一会儿就到家。”
刘英缩在三轮车斗里,裹着毯子,脆弱地点了头。
就在这时,一辆三轮摩托车迅速行驶而来,“突突突”地冒着黑烟,歪歪扭扭地过来。
来人是二虎。
二虎,和驴二一个村子的,是光腚长大的伙计。
他叫二虎,也有人喊他“病虎”,因为他虽然身材高大,但总是睡眠不足的样子,眼皮总是耷拉着,睡眼惺松,有气无力,无精打采,像个“病夫”。
之所以称他为病虎,一是他的名字中,的确有个虎字,二是他虽然看起来像个病夫,但却有一股子虎劲。
上初中的时候,他的身材还没长开,又矮又瘦,有一个强壮的同学欺负他,他刚开时候忍着没发火,但被欺负急了,他忽然虎吼一声,一手抓着同学的脖子,一手抓着同学的裤裆,竟然硬生生把体重超过他将近一倍的那个男同学举到了头顶,双臂一振,扔了出去---
同学们当时都看呆了,想不到人竟然真的可以举起比自身重一倍的重量。
从那之后,虽然二虎还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但再也没有同学敢轻视他了。
二虎的智力一般,学习成绩当然也一般,更不擅长人情世故,甚至有人说他有点傻,但他对机械却无师自通,有一种特殊的天份,尤其喜欢维修发动机器。
那时候,一个村子里还没有几辆拖拉机和摩托车,他自己家中有一辆农用三轮车,不知道被他拆过多少次,因这事没少被他爹骂,他自家的车研究透了,又偷偷去研究别人家的车,邻居找上门,他可就不只是被他爹骂了,还会挨打,他挨打他爹打的时候,从来不分辨,也不逃跑,就那么站着挨打,弄得他爹没了脾气。
但这样的日子没多久,村里凡是有车的人,都开始来找他修车了,总不好意思让他白修,就会送一些烟酒当酬劳,他年龄小,不抽烟不喝酒,就便宜他爹了,他爹当然也不再打他了,还支持他走“这条路”。
二虎初中一毕业,就到镇上他舅开的维修铺干活去了,说是当学徒,但懂得比他舅这个在农机公司干了多年的老工人还多。
自从到镇上维修铺去之后,二虎就住在铺子里,很少回村了,只是偶尔回来一趟,也是因为弄到了一些碟片,回村给驴二送过来。
二虎不怎么喜欢看碟,但他知道驴二喜欢看,就专程给驴二送过来,送过来之后,他就回去了,随便驴二是自己研究,还是跟女人一起研究。
因为二虎骑得快,本就蓬乱的头发,更是被吹成了鸡窝一般,没戴帽子,脸色被吹得青一块紫一块,几天没刮的乱糟糟的胡须,再加上穿着一件破洞露出棉绒的绿色军大服,看起来不像刚二十岁的小伙子,更像是四十多岁的大爷。
二虎把摩托三轮车停下,坐着没下车,只是向秀兰点了点头,就看向驴二,言短意赅地说了两个字:
“在哪?”
驴二知道跟二虎说多了没用,因此也是简明扼要的三个字:
“跟我来。”
驴二启动摩托三轮,向秀兰挥了挥手,就向来路行驶而去。
二虎开着摩托三轮,跟在驴二的后面。
刘英在后斗里颠了两下,忍不住喊:
“驴二!你慢点!我脚疼!”
“姑奶奶,这破三轮就这速度,我总不能推着走吧?”
“那你也不能往坑里开啊!”
“那不是坑,那是路!你自己看看这路,到处都是坑!”
刘英气得想揪他耳朵,可两人一个在驾驶座,一个在后斗,隔着一截,够不着,她只能恨恨地裹紧毯子,嘴里嘟囔着:
“等我脚好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驴二在前面嘿嘿嘿地笑,三轮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着,朝着刘英家的方向开去。
二虎不紧不慢的跟随在后,自始至终,他没跟刘英说一句话,虽然二人是同学,但从来没说过一句话----刘英瞧不上二虎,二虎也懒得让刘英瞧得起。
太阳终于从灰扑扑的云层里露了个脸,照在结了薄冰的路面上,明晃晃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
秀兰站在卫生室门口,看着那两辆摇摇晃晃的三轮车消失在道路的拐角,抿嘴笑了笑,转身回屋,把刚才给刘英擦手的酒精棉球扔进垃圾桶,又把椅子上的软垫子拍了拍。
炉子上的水壶还在咕嘟咕嘟响,门诊室里弥漫着中药和酒精混合的味道---她闻了二十多年,早就习惯了。
她坐回桌前,拿起刚才没擦完的抹布,继续擦桌子。
玻璃窗外,又有一个老头拄着拐棍,一步一挪地朝卫生室走来。
秀兰连忙放下抹布,起身去迎。
这一天,跟往日也没什么不同,又是美好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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