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节课中间有一段长长的课间休息。
棋院后院的石棋桌成了热闹地，不少学员围在桌边对弈闲聊。三个中级班男生凑在角落，嘀嘀咕咕商量着什么。
为首的男生叫赵凯，棋力在班里稳居上游，也是周砚秋的学生。上次课堂上亲眼看见同门上台挑战输给归山海，心里一直憋着一股不服。
“课堂上那局不算，归山海是故意留手，哄着咱们玩。”赵凯扒拉着手里的棋子，跟身边两个同伴低声密谋，“咱们课间找他下一盘，咱们三个人轮流支招，车轮战，看他怎么应付。”
旁边一个男生有点犹豫：“这样会不会不太好？周老师说下棋要光明正大。”
“怕什么，就私下切磋，又不是正式比赛。”赵凯胸有成竹，“咱们悄悄在底下互相递眼神，暗中提点落子，他未必看得出来。咱们三个脑子，还赢不下他一个？”
另外一人一拍大腿：妙计！三人一拍即合，收拾棋子，去找归山海。
此刻归山海正坐在树下石桌旁，林絮陪在边上，温屿捧着小本子，正缠着归山海讲残局思路。
“归老师！”赵凯带着两个同伴快步走上前，腰杆挺得笔直，“听闻您棋艺高超，我们想趁课间，和您切磋一局，不知可否？”
归山海抬眸，淡淡点头：“可以。”
林絮一眼瞧出这几个少年眼神里藏着小心思，偷偷侧过头，压低声音跟归山海嘀咕：“小心点，这几个人看着憋着坏呢。”
归山海微微颔首，不动声色。
棋局开局，赵凯先手落子。
一开始还算正常，走了十余手之后，花样就来了。
每当赵凯陷入僵局，他就假装挠头，眼角偷偷瞟向身侧两个同伴。
同伴借着喝水、揉眼睛的小动作，悄悄用脚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他脚尖。
碰一下，代表走车；碰两下，代表上马。
这套暗号，三人私下练了好久，自以为天衣无缝。
旁边的温屿盯着看了一会儿，歪着脑袋小声跟温晚说：“姐姐，他们怎么一直在踢脚呀？下棋还要做体操吗？”
温晚抿嘴憋笑，轻轻按住弟弟的肩膀，示意他小声点。
林絮看得乐了，抱着胳膊看戏。
赵凯靠着场外提示，几手棋走得滴水不漏，脸上渐渐露出得意之色。他以为这套小动作隐蔽至极，归山海完全没有察觉。
可归山海每一步应对，依旧从容淡定，稳稳化解所有攻势。
赵凯越下越急，暗号给得越来越频繁。桌下鞋子来回碰撞，石桌跟着微微震动。
忽然，旁边支招的男生太投入，用力一抬脚，“咚”的一声，狠狠踹在了赵凯的小腿骨上。
“嘶——！”赵凯疼得浑身一哆嗦，差点直接从石凳上弹起来，手里攥着的棋子“啪嗒”掉落在棋盘上。
场面瞬间尴尬。
同伴慌忙收回脚，满脸慌乱：“对不住！踩错了！”
赵凯捂着小腿，疼得龇牙咧嘴，还硬撑着强装镇定：“没事没事，继续！”
归山海静静看着，轻声开口：“下棋之时，心神应当放在棋盘。若是要靠桌下暗号方能落子，那这盘棋，下棋之人便不是你。”
赵凯脸色一红，嘴硬道：“归老师，您误会了，我们只是不小心碰到。”
嘴上这么说，三人不敢再用脚打暗号，改为用手势。
一人抬手摸耳朵，代表拱卒；手扶额头，代表移炮。
自以为隐蔽，殊不知一举一动，全落在旁人眼里。
温屿看得新奇，小声嘟囔：“下棋怎么这么多手势，跟猜谜语一样。”
林絮哈哈大笑：“这哪是下棋，这是地下接头！”
接连几手，三人轮番支招，可思路却开始互相打架。
赵凯想进炮，左边同伴示意上马，右边同伴又暗示出车。三个人三个想法，赵凯左右为难，脑子直接乱成一团浆糊。
犹豫半天，他胡乱落下一子，直接露出巨大破绽。
归山海抓住机会，轻轻落子，盘面胜负已定。
赵凯盯着棋盘，整个人愣住。
他明明有两个人帮忙出主意，怎么反倒输得更快了？
归山海缓缓开口：“一人一心，尚且难以兼顾全盘。三人三念，想法互相冲突，反而更容易自乱阵脚。你们以为多一人谋划便是优势，实则人心不一，便是最大的破绽。”
林絮在一旁补刀：“说白了，三个臭皮匠，意见不统一，照样输给一个诸葛亮。更何况你们还在桌底下互相踹腿。”
周围看热闹的学员哄然大笑。
赵凯耳根通红，又羞又窘，垂着头，带着两个同伴匆匆道歉，一溜烟跑了。
人刚跑远，温屿笑得晃着腿：“他们的暗号一点都不好用，还不如AI呢！”
林絮挑眉：“AI至少不会下着下着，一脚踹队友小腿。”
归山海低头，重新整理棋盘散落的棋子，唇角带着一丝浅淡笑意。
“棋局的诡计千千万，可最难骗的，终究是棋盘本身。”
不远处的回廊，周砚秋恰好目睹了后半段闹剧，站在柱子后面，哭笑不得。本来还担心归山海授课过于理想化，此刻看见这一幕，心中的想法又多了几分变化。
课间结束，上课铃声悠悠响起。学员们陆续返回教室，一路上还在津津乐道刚才那一场“桌下暗号大战”。
林絮站起身，拍了拍衣服：“行啦，上课咯。不知道今天班上，还有谁想出来整活。”
归山海收好棋子，起身走向讲堂。
一盘课间的玩笑对局，算不上什么大事。但少年人心中的好胜、小聪明，藏在小小的棋局之间，趣味盎然。
（第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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