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棋院的教师办公室里就热闹起来。
学员群昨夜那张归山海蹲身捡棋子的照片，经过一晚上发酵，已经传遍整个棋院。不少学生大清早到校，第一件事就是点开群聊翻图片，交头接耳小声讨论。
办公室内，周砚秋刚放下手里的搪瓷茶杯，正低头翻阅学员的作业棋谱。旁边一位年轻老师抱着手机，憋不住笑，把屏幕递了过去。
“周老师，您快看，现在咱们棋院都在聊归老师这张照片。”
周砚秋抬眼，略带疑惑地看向手机屏幕。照片里，青衫少年弯腰蹲在地上，安安静静捡拾散落的黑白棋子，阳光落在肩头，看着确实温和。
往下滑，评论区一堆奇奇怪怪的留言。
【归老师看着好温柔，棋场上大杀四方，生活里脾气超好】
【预判：以后结婚会被媳妇拿捏住】
【反差天花板！下棋杀伐果断，捡棋子细心耐心】
周砚秋盯着那句“被媳妇拿捏”，眉头微微皱起，愣了好半天，一时没理解这是什么说法。他钻研棋道数十年，平日里埋头古谱，很少刷年轻人的网络段子。
“拿捏？这是何意？下棋的术语吗？”周砚秋认真发问。
年轻老师当场笑出声，简单给他解释了这是年轻人的玩笑话，形容人性格温和，在家会迁就另一半。
周砚秋听完，先是一怔，随即无奈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这帮孩子，不琢磨棋理，反倒整日琢磨这些奇谈闲话。”嘴上这么说，他目光再次落在照片上，心底的想法悄悄变了几分。
他原本一直觉得归山海空谈心境，教学偏虚。可这张照片，让他看见归山海不一样的一面。
上午归山海的课排在第二节。
上课铃一响，归山海走进教室。刚进门，全班学员齐刷刷看过来，不少人嘴角憋着笑意，互相偷偷递眼神。
归山海站在讲台，察觉到满堂异样，平静开口：“今日，何事这般热闹？”
前排一个胆子大的男生举手，憋笑问道：“归老师！昨天那张捡棋子的照片我们都看见了！大家都在问，您下棋那么厉害，要是以后家里有人和您下棋，会不会处处让着对方？”
这话一出，全班哄堂大笑。
林絮今天本来打算旁听，站在教室后门，听见这句提问，直接捂住嘴偷笑。
归山海稍稍思索，认真回答：“若是对弈，棋面上该如何便如何。若是寻常相处，不必事事争输赢。”
同学们听得新鲜，议论声更大了。
周砚秋照旧坐在教室后排旁听，听见这个回答，指尖轻轻敲了敲膝盖，默默记下这句话。
课堂正式开始。归山海没有摆复杂残局，今天打算聊聊很多学员最容易踩的坑——过度依赖AI复盘。
他将几盘学员上交的作业棋局投影出来。
“很多人拿到AI给出的最优解，直接照搬落子。可你们有没有想过，AI不知道你当时为什么慌，为什么贪子，为什么急躁。”
话音刚落，之前课间找人车轮战的赵凯，犹犹豫豫举起手。
“归老师，可是AI推演不会出错，跟着它的思路走，胜率更高。”
归山海点头：“确实不会算错。但下棋的人是你，不是机器。机器可以帮你找招，却不能替你稳住心态。”
他随手在棋盘落下一子，简单演示。
“就像那日你们三人合伙，桌下暗号互相支招。再多的思路叠加，人心乱了，棋局必乱。AI不会出现三人想法打架，不会抬脚踹队友小腿。”
全班瞬间爆笑，赵凯脸颊通红，低下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桌子。
周砚秋也忍不住唇角微扬。这件事他昨日亲眼目睹，没想到归山海会在课堂上拿出来举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没有刻意羞辱学生，只是当作一个鲜活的例子。
课程后半段，安排自由对弈练习。教室里到处都是棋子碰撞的清脆声响。
有个小姑娘下棋输了，闷闷不乐，眼眶微微发红。归山海走过去，没有直接讲棋招，只是慢慢陪着她复盘，告诉她刚才那一步的取舍，轻声开导。
这一幕，又被几个学员悄悄拍了小视频，准备发到群里。
下课铃响。学员们收拾棋具，陆续离开。
周砚秋起身，走到讲台前。
“今日这堂课，我听得有所收获。”他语气不再像从前那般带着强烈的质疑，“你善于拿孩子们亲身经历的事情举例，比单纯背诵古谱更容易让他们听进去。”
归山海拱手：“周老师过誉。棋理本就藏在人的一举一动里。”
“不过，”周砚秋话锋一转，依旧保留自己的坚持，“基本功不能丢。心境是锦上添花，定式、杀招这些根基，依旧要日日打磨。二者不可偏废。”
“我明白。”归山海平静应答。
周砚秋点点头，抱着棋谱转身离开。
林絮快步走上前，笑着打趣归山海：“好家伙，周老师今天难得夸你一句！还有，你现在在学员群里，人气直接登顶，‘温柔棋师’的名号跑不掉咯。”
归山海淡淡一笑：“名号只是旁人闲谈，不必放在心上。”
“话是这么说，”林絮挑挑眉，“但下次上课，指不定还有更多奇奇怪怪的问题等着你。”
教室窗外阳光正好，院内石棋桌上，已经有学员早早坐下，开始落子对弈。
棋院的日常，就在棋局、笑声与各色少年心思里，继续缓缓铺开。
（第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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