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棋院没有正式大课,只开放练习室,供学员自由来下棋复盘。
温屿早早背着小棋包跑来,一进门就直奔靠窗的石棋桌。他来之前在平板上存了一大堆AI推演的对局,打定主意,今天要把学到的招式全部练熟。
归山海恰好也在院内,坐在不远处,慢慢整理古旧棋谱。林絮陪在旁边,手里拎着两杯凉茶,时不时随口搭两句话。
温晚下午单位临时有事,和弟弟说好,傍晚再来棋院接他。临走前反复叮嘱,不要一直盯着平板,下棋要多自己思考。
可温屿一坐下,就把姐姐的话抛到脑后。
他摆好棋盘,一边对着平板AI推荐的走法,一边自己落子。对手是棋院另一个同龄小学员。开局还算平稳,可一旦盘面偏离AI给出的路线,温屿就开始慌。
“不对啊,AI不是这么走的!”
他皱紧眉头,手指飞快戳着平板屏幕,反复回看推演记录。对手落子稍微一变招,不在预设路线内,温屿思路直接卡壳,越下越急躁。
短短二十多分钟,连输两盘。
第二盘收官,温屿看着棋盘,小脸憋得通红,一把把棋子推得哗啦作响,赌气趴在石桌上。
“怎么回事!明明AI说我这路招法必胜,实战根本不好使!”
对面的小学员有点手足无措,默默收拾棋子,换了一张桌子去练棋。
温屿独自趴在桌边,盯着平板上密密麻麻的AI变化,越看越沮丧,心里委屈。他花了好多时间背最优解,到头来实战接连翻车。
归山海听见动静,缓步走了过来。
“怎么不继续下了?”
温屿抬起头,眼眶有点发红,闷闷地嘟囔:“AI骗我!它算出来我能赢,可是一到真人对局,全部失效。”
林絮端着凉茶凑过来,噗嗤一笑:“AI又不会骗人,它只是算棋盘。它可不会预判对手突然变招,更不会预判你紧张到手抖。”
“可是最优解就在上面啊。”温屿瘪着嘴,手指点着平板屏幕,“我严格照着走,为什么还是会输?”
归山海没有直接讲道理,伸手拿起几颗棋子,在石桌上摆出一副极简单的残局。
棋盘上子力不多,一眼看去,红方占优,看似有好几条取胜路线。
“你来看看,这局红方,该怎么走?”
温屿擦了擦眼角,坐直身子,低头认真推演,还习惯性伸手想去拿平板。
“先不要看机器。只用你自己的眼睛,看棋盘。”归山海轻声拦住。
温屿只好收回手,盯着棋盘思索许久,选出一条进攻路线。
归山海轻轻摇头:“这路招法,能赢,但代价很大,后方会留下隐患。”
温屿又试第二种,依旧有瑕疵。试到第三种,才算稳妥。
“看见了吗?”归山海缓缓开口,“AI会一次性把三条路线全部算出来,告诉你哪一条胜率最高。可它不会告诉你,选第一条,你会冒多大风险;选第二条,你心里会有多急躁。”
“机器只看胜负数字。你下棋,要带着自己的判断。”
温屿盯着残局,静静琢磨,慢慢消化这番话。
这时温晚处理完工作,准时赶到棋院,远远就看见弟弟垂头丧气的模样,快步走过来。
“怎么了,输棋不高兴啦?”
“姐姐,AI好像没那么靠谱。”温屿抬头,把刚才的对局简单说了一遍。
温晚看向归山海,含笑道谢。
“又麻烦你开导他。这孩子最近迷上AI复盘,做什么都想先看机器的答案。”
林絮在一旁接话,笑着补梗:“不止是他,现在棋院好多小孩都这样。上次有个学员下棋,对手走出一步AI没收录的冷门招,当场愣在原地,怀疑对手作弊。”
归山海闻言,淡淡一笑:“棋局千变万化,人心更是无穷。机器只能推演棋子,推演不了人心突发的念头。”
温屿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那以后我能不能先用AI参考,但是落子之前,必须自己先想一遍?”
“可以。AI是一把尺子,不是替你落子的手。”归山海点头。
温屿瞬间重拾精神,重新摆开棋盘,打算再找人试一局。不过这次,他把平板倒扣放在石桌一角,不再一遇到问题就立刻点开。
几人正聊着,周砚秋刚好路过庭院。他远远看见这一幕,停下脚步,静静看了片刻。
他从前一直认为,要先苦练定式根基,心境感悟是后面的事。但此刻看着少年由沮丧到醒悟,心中不由得感慨。
归山海的方式,看似没有硬教杀招,却能解开学员心里的死结。
周砚秋走上前,看向温屿,温和开口:“下棋依赖外物,就如同习武之人,永远依靠外力兵器,自身的眼力与决断,很难练出来。”
温屿乖乖点头:“周老师,我记住了!”
林絮悄悄碰了碰归山海胳膊,压低声音打趣:“好家伙,周老师现在都主动过来搭话了,进步很大啊。”
归山海微微侧头,低声回了一句:“棋盘之外,人与人的看法,也在慢慢变招。”
夕阳慢慢斜垂,落在院内一张张石棋桌上。棋子轻叩,少年的笑声重新响起。
(第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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